
禮成之後,是鬧洞房。
新房裏擠滿了人。
石頭站上床沿當主持。
陳芽帶著一幫半大孩子堵門。
老院長被按在床頭,笑得直不起腰。
“第一個節目,交代戀愛經過!”
“誰先追的誰!”
蘇桃坐在床沿,臉紅到耳根。
陳桉擋在她前麵,一個人接了全場的火力。
“我追的她。”
“追了多久?”
他頓了頓。
“六年。”
滿屋子炸了。
我掰著指頭算。
六年?
那不是我還在的時候,就......
算到一半,我自己把指頭放下了。
算什麼算。
人家兩口子的事,輪得著我一個死人查賬嗎。
鬧到後半場。
蘇桃的頭飾卡住了。
盤發纏著碎鑽,越解越緊。
陳桉讓她別動。
搬了張凳子坐在她身後,一枚一枚拆。
那雙手,修水管換燈泡,粗得很。
這會兒捏著一根細卡子,穩得不像話。
拆下最後一枚,蘇桃從鏡子裏看他:
“累不累?”
“不累。”
她背過身去。
“禮服拉鏈也卡了。”
陳桉低頭,捏住那個小小的拉鏈頭。
指腹抵著她的後背,一寸一寸往下。
耳朵尖紅了。
我飄在旁邊,嘖嘖兩聲。
“陳桉,你也有今天。”
“當年跟我吵八百回都不帶臉紅的。”
“現在拉個拉鏈,耳朵先招供了。”
石頭吹口哨,被陳芽拿紅包砸。
老院長咳嗽一聲:
“夠了夠了,接下來的事小孩子不能看了!”
他拄拐領著孩子們往外撤。
門帶上之前。
蘇桃忽然伸手,替陳桉理了理被蹭歪的領口。
“陳桉。”
“我終於嫁給你了。”
陳桉看著她,看了很久。
“我終於娶到你了。”
我倚在門框上,看這一屋子紅。
紅燭,喜字。
床頭並在一起的枕頭。
挺好。
老院長的腿腳不利索。
蘇桃不放心,又披上外套:
“我送您下樓。”
陳芽跟出去扶人,腳步聲一路遠了。
新房裏靜下來。
隻剩陳桉,和我。
陳桉背對著我,雙手撐著桌子。
這張桌子,是我們五個湊錢買的二手貨。
桌腿一高一低,墊著三層硬紙板。
我死以後,他們居然還留著。
“桌腿該換了。”
我嘀咕。
“底下墊的紙板都爛了,你們打算用到下個世紀?”
我絮絮叨叨,把最後的話說完。
“以後蘇桃來例假,別讓她碰涼水。”
“她嘴上不說,疼起來咬被角。”
“石頭胃不好,你們聚餐,把他的酒換成酸奶。”
“陳芽怕打雷,雷雨天讓她來你們屋打地鋪,別嫌她煩。”
“還有你。”
我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少抽煙,煤氣爆炸那年,你嗆出來的毛病,別不當回事。”
我四下看了看。
忽然覺得,這趟回來得值。
煤氣爆炸那晚,我推出門四個人。
四年後,一個娶了妻,一個嫁了人。
我理了理身上並不存在的衣角,像要出遠門。
“那我走了啊。”
“下輩子,我還來咱們福利院。”
“還做你們老大。”
四年了。
該看的都看了,該放心的都放心了。
都好好的。
我這輩子,沒白救。
我轉身,朝著門外飄。
“滿滿。”
身後有人叫我。
我僵在半空。
“林滿滿。”
他叫了我的全名。
四年了。
沒人叫過我的全名。
我慢慢回頭。
陳桉站在紅燭邊上,眼睛清明。
他攤開手。
掌心裏,是一根燒焦的紅繩。
下葬那天,他從我手上取下來的。
我回頭的那一刻,是歡喜的。
“陳桉,你看得到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