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讓他記恨的,就是別人翻出他當年靠著沈家翻身的舊賬,他要的是清清白白的天降奇才名頭,最恨沾染商賈的銀錢氣。
“閉嘴!”
他猛的一甩袖子,聲音拔的極高。
“沈青鸞,你少拿當年的事來拿捏我!你爹出銀子不過是個買賣人想攀權附貴的下作心思,這些年你在我裴府過著穿金戴銀的富貴日子,正妻的體麵我早就給足你了,裴家不欠你半點!”
“不欠我?”
從喉嚨底擠出一聲慘淡的笑,身子晃了晃,我幾乎站立不穩。
“寄柔金尊玉貴,朝堂上有丞相替我撐腰,你能給我什麼?!”
居高臨下斜睨著我,他眼裏全是不加掩飾的刻薄。
“成天除了算盤銀錢你還會什麼,大字不識幾個,既不會弄琴也不會題詩,同僚家眷辦席麵你像個啞巴粗使婆子一樣縮在角落,把我的臉麵全丟光了!留你在後宅做個有吃有喝的妾室,是念在舊情上寬厚待你,再敢這麼撒潑犯渾,別怪我當場寫休書把你逐出京門!”
“舊情?”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成了碎片,血肉模糊的疼。
“裴郎,在外頭跟她動這麼大肝火做什麼,仔細你的嗽疾又被凍出來。”
軟綿綿的聲音從拱門那頭飄過來。
裹著一襲天鵝絨雪白鬥篷的柳寄柔邁著細碎步子走近,通身的富貴逼人,眉宇裏帶著世代官宦養出來的傲氣。
輕飄飄的眼神掃過這間破敗偏院,她拿帕子沾了沾唇角,眼裏盡是打量破爛的意味。
“這位就是沈姐姐吧,瞧著滿手的爛凍瘡,要是不說,我還當是打雜燒火的老媽子呢。”
裴老太太立馬堆起滿臉褶子,小跑著迎上前,腰彎的極低。
“哎喲柳小姐,這臟地方也是您能踩的,快仔細著別受了寒氣!”
柳寄柔抿嘴笑了笑,反手從丫頭托盤裏取出一隻嵌寶沉香木盒,遞到我跟前。
“沈姐姐,心裏不痛快我也明白,可人活著得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商賈下九流的出身,能留在裴郎身邊伺候也是天大的福分了,這裏頭是一百兩赤金,買你留在庫房的舊物盡夠了,後日我和裴郎拜堂,可別讓我在這前廳見著你掃興,懂了嗎?”
一百兩金子,就想買斷沈家當年幾萬兩的陪嫁,買斷我熬空的七年光陰。
低頭看著那盒子,我複又看向裴慎那張毫無表情的麵孔。
“裴慎,你的意思也是這個?”
裴慎側過頭避開視線,語氣沒有絲毫溫度。
“寄柔給你的體麵,收著吧。”
“真是好大的一份體麵~”
笑聲從我胸腔裏震出來,笑的身子發抖,滾燙的淚水順著冰冷的臉頰淌下來。
七年啊,自己掏心掏肺喂出來的,竟是這麼兩條反咬一口的毒蛇。
啪嗒!
使盡渾身力氣,我揚手把那木盒狠狠掀翻在雪地裏。
沉甸甸的金錠子骨碌碌滾進爛泥漿子裏,濺起一片汙水。
“混賬東西!”
裴慎臉色驟變,一步跨上來,巴掌帶著風狠狠扇在我麵頰上。
啪的一聲脆響,頭被抽的猛偏過去,口腔裏瞬間泛起濃重的鐵鏽腥甜。
臉頰火燒火燎的痛,可心口卻徹底冷透了。
“沈青鸞你給臉不要臉!”
指著我的鼻子,裴慎雙眼暴突,惡狠狠的喘著粗氣。
“相府給的賞錢你也敢砸,來人,把這潑婦鎖進柴房,不準給她一口吃食一碗水,後日拜堂之前,把她院子裏的箱籠全給我抬去正房充作私庫!”
院外的粗使婆子一擁而上,死死扭住我的雙臂。
沒有哭嚎,也沒再掙紮分毫,隻是任由她們推搡著。
抬起頭來,我拿一雙死寂無波的眼睛,定定看進裴慎的眼底。
被我瞧的心頭莫名發虛,裴慎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扯著嗓子色厲內荏的吼。
“看什麼看!”
擦去嘴角的血沫子,我把聲音壓的極平,極緩。
“裴慎。”
“今天這一記耳光,你給我記牢了。”
“今兒你拿我當路邊的野草踩,往後......我定讓你跪在爛泥裏,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冷笑一聲,裴慎滿臉譏誚。
“就憑你一個要吃沒吃要喝沒喝的棄婦,天大的笑話!”
挽著柳寄柔的胳膊,他頭也不回的大步離去。
裴老太太朝門檻啐了一口濃痰,罵咧著跟著走遠。
柴房沉重的木門在眼前砰然合上,鏽跡斑斑的大鐵鎖嘩啦作響,落下了死扣。
四周漆黑一團,牆縫裏滲進來的寒氣順著骨頭縫往裏鑽。
背靠著冷硬粗糙的黃土牆,我身子一滑,慢慢跌坐在地上的幹草堆裏。
淚水早幹了,那顆跳動的心,也在這不見天日的柴房裏凍成了死灰。
被關在又冷又暗的柴房裏,水米未進整整熬了一天一夜。
外院隱約傳來震耳欲聾的鑼鼓和鞭炮聲,熱鬧的氣浪隔著幾重院牆漫過來,今天是裴慎迎娶丞相貴女的日子,全京城的官眷怕是都在給他賀喜。
入了深夜,喧鬧聲終於一點點沉寂下去。
門外突然傳來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哢嗒一下,鎖頭開了。
木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窄縫,一個瘦小的影子飛快閃了進來。
“小姐!小姐您受苦了啊!”
是我當年從老家帶來的貼身丫頭小翠,一頭撲在雜草上,抽噎著用抖個不停的手從懷裏摸出兩塊還帶著體溫的雜麵饅頭。
“小姐快吃,奴婢拿私房錢打點了守夜的張婆子才放我進來的......”
接過冷硬的饅頭,眼淚半滴沒掉,眼底連半分波瀾也沒有,隻一口接著一口,用後槽牙死死嚼碎了往喉嚨裏咽。
想翻過身來把這群人踩在腳下,我得活下去。
“交代你辦的事,辦齊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