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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包憑證揣進我爸兜裏的當晚，村裏就傳遍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著我爸去老井挑水。

幾個端著洋瓷碗喝稀飯的婦人蹲在井台邊，聲音尖得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瞧瞧，大善人來了。放著親弟弟娶媳婦不管，拿全家底子買了片石渣坡。”

“老李婆子昨晚在院子裏罵了半宿，說生了個白眼狼，要開祠堂把二房除名呢。”

“誰說不是呢。六百塊錢買石頭，過兩個月交不上公糧，全家等著喝西北風吧。”

彈幕從水井沿上滑過去。

【別理這群碎嘴子，下個月她們就得眼紅得睡不著覺。】

【家裏米缸見底了，趕緊提醒你爸，荒坡東邊石縫裏長了一大片野生防風。】

我爸挑著兩桶水，肩膀壓得微微下沉，步子邁得很穩，半句閑話都沒接。

回到家，我媽坐在灶台邊抹眼淚。

桌上擺著半盆照得見人影的稀玉米糊，底下沉著幾片幹鹹菜葉子。

“建國，真的一點退路都沒了。存折上就剩不到兩百塊，翻年小安還要交育紅班的學雜費。那片地全是碎石頭，咱們拿什麼種？”

我爸放下水扁擔，蹲在門檻上掏出旱煙末，卷紙的手有點抖。

他心裏其實也在打鼓。

莊稼人把全部家當換成一片荒坡，是個人都慌。

我吸了溜一口稀玉米糊，爬上我爸的膝蓋，指著窗外的大太陽。

“爸，我不上育紅班，我想跟你去地裏刨土。昨兒我在坡底下逮蛐蛐，看見石頭縫裏長了好多苦根草，供銷社後門的老中醫上周還收那個呢。”

我爸手裏的動作停了。

“苦根草？防風？”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我媽：“秀蓮，去拿兩個竹筐和把小鐵鏟。咱去地裏看看。”

供銷社西側的五畝坡地，雜草有一人高。

放眼望去，到處是半截碎磚頭和發白的堿土殼子。

我爸順著我指的方向，扒開背陰處的一片亂石堆，手掌剛刨開浮土，臉色就變了。

石縫底下盤著碗口粗的深色老根，帶著一股濃烈的草藥香。

“真是老防風。”

我媽也蹲下身來，手指在泥裏摳得滿是指甲印。

“這得長了十幾年吧？快，建國，順著根挖，別挖斷了。”

一家三口在坡上挖了一整天。

兩隻大竹筐裝得滿滿當當，連根帶土全背到了供銷社後院的收購處。

戴老花鏡的采購員撥弄著算盤珠子，劈裏啪啦響了一通。

“品相極好，算是野生的頭等貨。一共四十二斤，給你算一塊二一斤。收好了，五十塊零四毛。”

捏著那疊帶著油墨味的綠票子，我媽站在供銷社門口，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回不是哭窮，是嚇的。

“一天就刨出五十塊？”

“這坡地裏真有錢。”

我爸把錢塞進我媽兜裏，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以後誰再說這塊地是廢物，老子拿鐵鍬拍他。”

還沒等我們走出供銷社大門，自行車鈴鐺在路牙子上一陣亂響。

顧建業帶著刀疤劉堵在路口。

刀疤劉穿著一件皺巴巴的人造革皮夾克，嘴裏咬著根紅梅煙，眼神在我和我爸身上打轉。

“建國哥，聽說你昨兒威風得很，花六百塊買這荒地。”

刀疤劉吐掉煙頭，踩在腳底下碾了碾。

“不過做兄弟的得提醒你一聲。這片坡地早年劃給水利站做排灌渠預留地了。我姐夫就在鎮水利站當差，上麵這兩天要下公文，凡是侵占排灌紅線的，限期平整，不退承包費。”

顧建業靠在車把上冷笑。

“二哥，我好心幫你打聽的。現在去村部退地，頂多扣你五十塊手續費。你要是死扛著，等水利局的推土機開過來，你連渣都落不著。”

彈幕在半空彈出一排血紅的大標語。

【假的。刀疤劉在詐唬人。】

【他姐夫就是個看大門的臨時工，哪來的公文。】

【他們急了，是想把地逼退出來，自己低價吃進去。】

我爸聽完刀疤劉的話，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退，反倒往前邁了一大步，把我和我媽擋在身後。

手裏的鐵鏟鐺的一聲砸在碎石路上。

“滾一邊去。老子的大紅公章在大隊部扣著，水利局要是來推，讓他拿縣裏的紅頭文件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