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七日後，車隊終於踏入了繁華喧囂的京城。

朱雀街車水馬龍，高門大戶鱗次櫛比。

鎮國侯府門前兩尊高大的石獅子威嚴肅穆，朱紅的大門洞開，早有一眾管事家仆在門前恭迎。

車轎停穩，蕭雲諫親自扶著披著雪白狐裘的季如霜走下馬車。

季如霜麵色紅潤了不少，儀態端莊高貴，與雪鄉那個病弱垂危的女子判若兩人。

她站在侯府台階上，回眸看了看一身破舊布衣的我，柔聲對身旁的管事吩咐道：

“帶采薇姑娘去西側的偏廳歇息，沏上好的龍井，莫要怠慢了救命恩人。”

管事躬身應下，打量我的眼神裏卻帶著遮掩不住的輕蔑與防備。

西側偏廳緊挨著下人房，平日裏是供各府采買賬房歇腳的地方。

蕭雲諫走到我身側，神情淡淡地開口：

“萬兩黃金數額龐大，需經由戶部支取換成金票，已吩咐賬房去辦。”

“姑娘暫且在府裏住上一兩日，待金票點齊，蕭某親自奉上。”

我站在青石板地上，點了點頭：

“好，我就在這偏廳等。”

蕭雲諫頓了頓，似乎覺得將救命恩人安置在此處略有不妥，低聲補充了一句：

“偏廳簡陋，若有短缺，可告知下人。”

說完，他便陪著季如霜朝內院走去。

兩個時辰後，偏廳的門被推開了。

季如霜帶著兩個捧著錦盒的丫鬟走了進來。

丫鬟將錦盒打開，裏麵整整齊齊疊放著幾套流光溢彩的綾羅綢緞，還有幾件精巧的金銀首飾。

“采薇姑娘這一路辛苦了。”

季如霜施施然坐下，神態嫻雅從容，嘴角掛著居高臨下的憐憫：

“這些衣裙是我未出閣時穿過的，雖不是最新樣式，但料子都是江南貢緞，比姑娘身上的粗布暖和得多。”

我坐在木椅上，冷眼看著那些華服：

“季姑娘這是何意？”

季如霜掩唇輕笑，眼神裏帶著長輩看頑劣晚輩般的包容與規勸：

“姑娘是個聰明人，何必裝糊塗。”

“你救了雲諫哥哥，要了萬兩黃金，這筆錢足夠你一輩子在山野裏衣食無憂，當個富貴員外。”

她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語氣輕柔如絲，卻刀刀見血：

“不過，姑娘若是以為拿著這份救命之恩，就能在侯府多留幾天，甚至謀求更高的位置，那就是癡心妄想了。”

“侯府門第森嚴，正妻之位更是早有定數，容不得市井鄉野之人染指。”

“拿著金票，早些回你的雪鄉，找個本分的莊稼漢嫁了，才是你最穩妥的歸宿。”

前世，我就是在她這種體麵而溫和的軟刀子裏，一步步退讓，一步步自我懷疑。

滿京城的貴婦都學著她的語氣，誇我懂事大度，轉頭卻笑我不過是個霸占了位置的跳梁小醜。

我抬眸看著她，平靜地笑了笑：

“季姑娘放心，莊稼漢也好，乞丐也罷，都比某些表麵清高、內裏自私的偽君子幹淨得多。”

“這侯府的門檻太高，我嫌邁著累腳。”

季如霜臉色微微變了變，隨即恢複了大家閨秀的端莊：

“姑娘能想明白最好，那如霜便不打擾了。”

夜幕降臨，侯府正廳燈火通明，隱隱傳來絲竹管弦之聲。

今夜是侯府為蕭雲諫大難不死設下的洗塵宴，也是季如霜正式以未婚妻身份亮相的宴席。

偏廳裏冷冷清清，連一盞燈都沒人來點。

墨鬆匆匆趕來，將一個厚厚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

“采薇姑娘，這是通彙錢莊的萬兩金票，全國通兌。”

墨鬆語氣雖然客氣，眼神卻仿佛在看一個貪得無厭的蛀蟲：

“世子說了，感念姑娘救命之恩，這盒子裏另加了五百兩碎銀，充作姑娘回鄉的盤纏。”

我伸手接過木盒，打開看了一眼。

金票蓋著紅印，貨真價實。

“替我謝過世子。”

墨鬆有些不解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沒想到我收得這般爽快，連一句客套的推拒都沒有。

“世子在前廳應酬，晚些時候會親自過來送姑娘出府。”

墨鬆丟下一句話，轉身快步離去。

前廳的喧囂聲穿過重重庭院隱隱傳來。

我低頭從懷裏掏出那枚前世蕭雲諫親手為我編織的同心結殘繩。

那是上一世大火焚身前，我從他佩劍上扯下來的斷線。

我將斷繩與墨鬆立下的字據一同壓在茶杯下。

拿起金票盒子，我沒有驚動任何人，迎著初升的夜月，悄無聲息地走出了侯府的角門。

半個時辰後，酒過三巡的蕭雲諫在季如霜的陪同下，緩步來到西側偏廳。

他手裏還拿著一份京郊良田的地契，那是他思量許久，決定給這個貪財姑娘的額外補償。

推開門，屋內一片漆黑。

桌案上空空如也，隻有冰涼的茶杯壓著一張紙和半截紅繩。

蕭雲諫眉頭緊皺，快步走上前拿起紙條。

那是一張清清楚楚的字據斷絕書，上書八個大字：

錢貨兩訖，生死不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