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與夫君外出遊玩那夜，有刺客點燃了整座山莊。

我親眼看著蕭雲諫將青梅推到了唯一的逃生小船裏。

“如霜，他們要的是我的命，我留下來，你才有一線生機。”

轉身看到我時，他眼底閃過心虛，聲音輕得發顫，卻字字誅心：

“你已占了她十二年的正妻之位，享盡榮華。”

“如今能與我同死在這，也算全了你的癡心，該圓滿了。”

成婚十二載，他是滿京城女子豔羨的良人。

我為他遠離雪鄉來到京城。

他便每日親手為我描眉綰發，搜羅奇珍替我解悶。

滿京貴婦嘲我出生低微，他用功績請旨封我為一品夫人。

直到漫天烈火將我吞噬，我才明白，十二年的專寵隻是一場笑話。

他心底真正放不下的，從始至終隻有那一人。

再睜眼，我回到了那年蕭雲諫命懸一線的雪鄉。

長隨跪在漫天風雪裏，急紅了眼：

“姑娘，村裏人都說隻有您采到過冰蓮！求您開個價，走一趟吧！”

前世，我沒要金銀財寶，隻求了一個最終害死我的名分。

這一次，我看著昏迷不醒的蕭雲諫，淡淡開口：

“可以，我要黃金萬兩。”

......

“黃金萬兩，少一個子兒，你們便在風雪裏替他收屍吧。”

我站在木屋門檻內，神色平靜地看著門外的長隨墨鬆。

風雪卷著冰渣刮在他凍裂的臉頰上。

墨鬆猛地抬起頭，滿眼錯愕。

“姑娘，萬兩黃金能買下半座城池，您這是趁火打劫！”

我抬手理了理粗布衣袖，語氣沒有半點波瀾：

“極北雪崖萬丈高，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你們家公子的命若是隻值幾兩碎銀，你現在大可抬著他回京。”

墨鬆咬了咬牙，回頭望向停在院子裏的雪橇馬車。

車簾微晃，昏迷的蕭雲諫臉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

那是寒毒攻心的征兆。

前世，我也是在這個風雪交加的清晨，見到了垂死的蕭雲諫。

那時墨鬆磕得頭破血流，說他們公子是侯門世子，若能得救必有重謝。

我不要重金，隻要他帶我離開這苦寒絕地，許我一個名分。

後來他確實娶了我，給了我十二年如夢似幻的榮寵。

直到烈火燒穿山莊，他把季如霜護在船上，回過頭告訴我，同死便算圓滿。

烈火焚身的劇痛仿佛還烙在骨頭裏。

我看著地上的墨鬆，冷冷笑了一聲。

墨鬆重重磕在凍硬的泥地上，聲音帶著發顫的妥協：

“好！萬兩黃金，我們侯府給得起！”

“隻要姑娘能取回並蒂冰蓮救活世子，立字為據，絕不反悔！”

我轉身從屋簷下取下采藥繩索與護手皮套。

“字據寫好，按上手印，放在堂前桌上。”

我穿上厚重的雪屐，踩著沒膝的大雪朝絕壁走去。

寒風凜冽如刀，刮得皮肉生疼。

上天山絕壁采蓮，每一步都是在閻王殿前懸著繩索。

前世我為了他的一線生機，十指被凍得皮開肉綻，落下了終身陰雨天骨痛的毛病。

那時我以為那是愛的代價。

如今我每踩穩一步，心裏想的隻有那萬兩沉甸甸的黃金。

三個時辰後，我帶著裹在冰晶裏的雪蓮推開了木門。

屋內的炭火燒得很旺，暖意融融。

蕭雲諫已經醒了，倚在厚實的錦被裏，臉色依舊蒼白。

季如霜不知何時趕到了，正紅著眼圈坐在床頭，手裏端著一碗參湯。

見到我滿身風雪地進門，季如霜柔柔弱弱地站起身，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這位便是采藥的姑娘吧？真是辛苦你了。”

“隻是姑娘家這般貪財弄險，張口便是萬兩黃金，難免失了醫者本心。”

蕭雲諫抬眼看向我，眼底帶著淡淡的審視與疏離，神情溫雅而客氣：

“姑娘大恩，蕭某銘記。”

“萬兩黃金並非小數，侯府會如數奉上，姑娘不必擔憂蕭某賴賬。”

他說話滴水不漏，語氣客套得如同對待街邊討價還價的販夫走卒。

我走上前，將冰蓮拍在桌案上：

“公子爽快便好，一手交錢，一手交藥。”

季如霜輕聲歎了口氣，目光落在我凍得發黑的手指上，溫婉一笑：

“姑娘莫怪，雲諫哥哥生性清正，最不喜金銀俗物算計。”

“不過姑娘既開出了天價，我們依約給付便是，隻望姑娘莫要再行攀扯。”

我迎著她打量的視線，從懷裏掏出方才墨鬆立下的字據，在蕭雲諫眼前晃了晃：

“季姑娘多慮了，銀貨兩訖的買賣，哪來的攀扯？”

蕭雲諫眉心微動，伸手取過玉盒收好冰蓮，語調平靜無波：

“黃金在京城侯府庫房，姑娘若要取銀，需隨我們車隊同行進京。”

我看著他那張清俊卻涼薄的臉，頷首應道：

“好，我隨你們去京城取銀。”

季如霜挽住蕭雲諫的衣袖，低語淺笑：

“那這一路，可要煩勞采薇姑娘多照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