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六歲那年，媽媽讓我坐在火車站椅子上等她買水。

我等了三天三夜，最後被送進了福利院。

從此，我患上了嚴重的等待恐懼症。

約會遲到超過五分鐘，我立刻離開。

發消息十分鐘不回，我直接刪除。

隻有江尋無論刮風下雨，永遠提前半小時等在約定地點。

他甚至在手機裏設了定位共享，發誓這輩子絕不會把我一個人扔下。

五年時間，我慢慢地學著一個人等他下班。

直到今晚，暴雨傾盆而下，江尋冒著風雨來接我。

僅僅五分鐘，那種熟悉的窒息感就開始順著脊背往上爬。

我顫抖著撥通他的電話，聽筒裏夾雜著雨聲，江尋語氣焦急：

“乖，車在半路拋錨了，等我。”

漫長的半個小時，我幾乎要被巨大的恐慌溺斃。

冷汗浸透了後背，我強忍著胃裏的痙攣，抖著手點開了定位共享。

屏幕上的小紅點正飛速向他青梅的公寓移動。

暴雨砸在窗戶，劇烈的心悸瞬間將我淹沒，像極了當年火車站漫無邊際的長夜。

當年我花了二十年才走出那個車站。

這一次，我絕不會為了任何人，在原地再等一秒鐘。

......

“楚采薇，你現在在哪？”

電話接通的瞬間，江尋的聲音裹挾著雜亂的水聲傳了過來。

我站在寫字樓一層空蕩蕩的玻璃門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空與連成線的暴雨。

胃部因為過度的恐慌而劇烈抽搐，我死死按著腹部，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江尋，你的車不是拋錨在環線上了嗎？”

聽筒那頭猛地安靜了一秒，隨後是車門合上的悶響。

江尋放緩了調子，語氣溫柔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對，拖車剛把車拉走，我正準備打車過去接你呢。雨太大了，你乖乖在寫字樓大廳裏坐著，千萬別亂走，十分鐘內我肯定到。”

我低頭看著亮起的手機屏幕，掌心裏全是黏膩的冷汗。

屏幕上的定位軟件清清楚楚地顯示著，代表他的那個紅色圓點，早就穩穩停在了城東的靜雲公館。

那裏是阮佩容新買的高檔公寓。

距離我所在的寫字樓，整整跨了半個城市，四十分鐘的車程。

“十分鐘你能從城東開到城西嗎？”

我問出這句話時，牙齒不可抑製地打著顫。

江尋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帶著一點無奈的寵溺：

“采薇，你又胡思亂想了是不是？我怎麼可能在城東。好了，聽話，掛了電話趕緊去大廳沙發上坐著，我馬上就到。”

他掛斷了電話。

屏幕迅速暗了下去，大廳裏隻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

胸口像被塞進了一大塊吸飽了冰水的棉花，沉重得讓我喘不過氣。

六歲那年火車站的長椅又在腦海裏浮現，周圍是行色匆匆的陌生人，冰冷的雨水從破損的天棚上滴下來，落在我的脖子裏。

“采薇，佩容剛剛在群裏發了停電的照片，江尋去幫她看電閘了。”

身後忽然傳來同事賀雲旗的聲音。

我轉過身，看到賀雲旗晃了晃手機屏幕，臉上掛著體貼又客套的笑。

“大家都是一個院裏長大的朋友，佩容膽子小又剛回國，江尋過去幫個忙也是人之常情。采薇，你別多心，江尋心裏肯定是最在乎你的。”

屏幕上的朋友圈動態剛發出來五分鐘。

一張暖黃色燭光下的紅酒杯照片，配文寫著：暴雨天，幸好總有人為你翻山越嶺。

握著高腳杯的那隻修長手掌，手腕上戴著我送給江尋的五周年紀念腕表。

“賀雲旗，他答應過今晚八點整在樓下接我。”

我看著賀雲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賀雲旗收起手機，語氣依舊溫和柔順，像是在勸解一個任性的孩子：

“采薇，江尋為了照顧你的怪病，這五年推掉了多少應酬？偶爾遲到一次半次，你何必非要抓著不放呢？做人不能太自私，佩容也是我們的朋友，你總不能把江尋拴在褲腰帶上過一輩子吧。”

又是這種語氣。

這五年來，隻要阮佩容出現，江尋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會用這種溫和而理所應當的姿態告訴我：你要懂事，你要大度。

他們輕飄飄地抹去我的恐懼，將我童年的創傷歸結為無理取鬧的怪病。

大廳裏的石英鐘跳到了八點三十五分。

三十五分鐘，足以將我神經裏最後一根緊繃的弦扯得粉碎。

我沒有再去碰那部手機，而是拉開包的拉鏈，將裏麵裝著的所有江尋給我的備用鑰匙、門禁卡，甚至是他特意塞給我的胃藥，全部倒進了大廳角落的垃圾桶。

金屬撞擊塑料桶發出清脆的響聲。

賀雲旗愣住了，走上前兩步攔在我身前：

“采薇，你這是幹什麼？江尋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你現在賭氣離開，等會兒他到了看不到你，豈不是白跑一趟？”

我抬起頭看著他，臉上的肌肉因為寒冷而變得僵硬。

“賀雲旗，我花了二十年才學會不在原地等一個拋下我的人。”

我繞開他的阻攔，徑直推開了寫字樓厚重的玻璃大門。

暴雨帶著冰冷的腥味撲麵而來，瞬間打濕了我的大衣衣擺。

身後傳來賀雲旗有些無奈的喊聲：

“楚采薇，你太敏感了，你這樣遲早會把江尋推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