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八點半,彩票開獎。
我坐在床上,看著手機直播界麵上搖出來的紅球藍球。
一模一樣。
我爸真的又中了,整整五百萬。
微信家族群瞬間炸了鍋,各種慶祝的表情包刷了屏。
我哥發了十幾個大紅包,嫂子在群裏曬出了看中的卡地亞手鐲。
薑柔嘉發語音喊著要換最新款的保時捷帕拉梅拉。
崔顯榮更是直接在群裏改口喊我爸為商界巨鱷。
我媽在群裏發了一條語音,聲音激動得發顫。
“振鷺,佩玖,明天咱們全家去半島酒店吃慶功宴,誰也不許缺席!”
沒有一個人在群裏提起我,哪怕是一句形式上的問候。
我扶著牆站起來,換上了一身幹淨的衣服。
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這半年我瘦了整整三十斤,鎖骨嶙峋得像兩把刀。
我把所有的病曆本、診斷書,連同遺體捐獻卡一起裝進了一個牛皮紙袋。
八點五十分,我打車去了半島酒店。
包廂門推開的那一刻,濃鬱的雪茄味和名貴香水味撲麵而來。
全家人圍坐在巨大的圓桌旁,正中央擺著一瓶幾十萬的羅曼尼康帝。
我爸紅光滿麵,正拿著紅木折扇高談闊論。
見我推門進來,包廂裏的笑聲突兀地停了一秒。
我媽皺了皺眉,放下了手裏的鮑汁撈飯。
“你怎麼穿成這樣就來了,叫你穿套體麵的西裝,你哥那些舊衣服不是都給你了嗎?”
我哥薑振鷺靠在椅背上,剔著牙笑了笑。
“算了媽,清和向來不在乎這些虛禮。”
我走到餐桌前,把手裏的牛皮紙袋放在轉盤上,慢慢轉到了我爸麵前。
“爸,最後一次,把十萬塊給我吧。”
我看著我爸的眼睛,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爸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拉了拉我的袖子,壓低聲音。
“清和,大人的事回房再說,今天你妹夫的投資人也在呢,別讓人看笑話。”
陸佩玖在旁邊捂著肚子嬌嗔了一聲。
“哎喲,寶寶踢我了,振鷺,咱們那套雙學區房要是定不下來,我這胎教都做不好。”
我哥立刻握住陸佩玖的手,抬頭看向我爸。
“爸,學區房那邊今晚就要交定金,不然名額就給別人搶了,五百萬扣了稅,再留給顯榮兩百萬周轉,剛好夠房款。”
崔顯榮趕緊端起酒杯。
“謝謝哥,我那新店要是拿到這兩百萬,下半年利潤翻倍不是問題。”
幾句話之間,五百萬又被瓜分得幹幹淨淨。
我站在原地,腹部的劇痛已經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百骸的冰冷。
“我的十萬呢?”
我問。
我媽有些不耐煩地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呢!”
“沒看到你哥和妹夫在辦正經大事嗎?十萬塊錢又不是什麼巨款,你天天催催催,跟要債的一樣!”
“你爸既然能中五次,就能中第六次!”
“等下回你爸再中個一千萬,媽親自給你買最好的進口藥,全拿給你治病,行了吧?”
我看著我媽那張慈祥又冷漠的臉,忽然笑了。
“沒有下回了。”
我輕聲說。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雖然沒大聲吼,但眼神裏滿是責備。
“薑清和!你非要在大喜的日子咒老子是不是?”
“我能重生一次,就是天命所歸,老天爺賞飯吃,我想中幾次就中幾次!”
“拿著你的破紙袋滾出去,別在這觸黴頭!”
我沒有拿那個紙袋。
我最後看了一眼滿桌的至親,轉身走出了包廂。
身後傳來薑柔嘉譏諷的聲音。
“脾氣真大,搞得全家都欠他的一樣,爸,別理他,咱們喝咱們的。”
那一夜,我獨自走在空曠的大街上。
冷風灌進領口,我卻感覺不到冷。
回到出租屋,我平靜地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劇痛漸漸退去,世界變得極其安靜。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電話鈴聲打破了半島酒店總統套房的寧靜。
我媽迷迷糊糊接起電話,那頭傳來城東派出所民警冰冷而公事公辦的聲音。
“請問是薑清和的家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