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二姑娘這脾氣，怕不是被慣壞了吧？”

薛秉文帶來的遠房表姑坐在側廳裏，手裏抓著一把瓜子，語氣尖酸。

“顧大小姐，不是做長輩的說你，你這招贅進門，本就是委屈了秉文。”

“秉文好歹是個舉人老爺，多少名門閨秀搶著要，肯入贅你們顧家，那是看重你的情分。”

“如今不過是帶個同鄉遺孀來府裏幫襯，你妹妹就鬧成這副要死要活的模樣，傳出去，別人還以為你們顧家容不得人呢。”

我坐在屏風後麵，隔著薄薄的紗幔，能清晰地看到外麵的情形。

薛秉文正坐在長輩下手，端著茶盞，神色從容，一句話也不替姐姐辯解。

林嬌嬌則乖巧地站在一旁添茶倒水，眼角還掛著委屈的淚珠。

“表姑快別這麼說。”

薛秉文放下茶盞，溫潤一笑。

“令儀也是心疼妹妹，攸寧妹妹常年不出門，心思難免敏感偏執了些。”

“昨日那鎮紙碎了，我也訓斥過嬌嬌了。”

“嬌嬌心裏過意不去，今日特地燉了補湯，想親自給妹妹賠不是。”

姐姐冷著臉坐在主位上，指節捏得發白。

“不必了，阿寧需要靜養，薛秉文，我昨日便說過，偏院太吵，讓他們母子搬去府外的宅子住。”

聽到這話，林嬌嬌撲通一聲又跪了下來。

“大小姐，奴婢真的知錯了！”

“奴婢不求別的，隻求能在府裏做牛做馬，求大小姐別趕我們走！”

“若是出了顧府的大門，那些追債的惡霸會打死我們孤兒寡母的啊！”

她哭得梨花帶雨，那小男童也跟著在一旁撕心裂肺地嚎啕。

我躲在屏風後，十指深深陷進掌心，冷汗濕透了裏衣。

這熟悉的情節，這倒打一耙的嘴臉，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勒住我的喉嚨。

明明是他們強闖進來，摔碎了東西，製造了混亂。

到頭來，反倒成了顧家冷血無情，成了我容不下人。

偏廳裏的族老們紛紛皺起眉頭，開始對著姐姐指指點點。

“令儀啊，秉文是個重情重義的好男兒，同鄉有難，幫襯一把也是積德。”

“你還沒成親，就這般容不得人，將來如何相夫教子？”

“就是，二姑娘身子不好，大不了讓她搬去後園的角樓住著，眼不見心不煩嘛。”

“一家人過日子，哪能由著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性子胡鬧？”

薛秉文歎了口氣，起身走到姐姐麵前，溫聲細語地勸慰。

“令儀，族老們說得在理。”

“後園清靜，最適合妹妹調養身子。”

“嬌嬌母子住側院，妹妹住後園，兩不相擾，這樣既全了顧家的善名，也免得妹妹再受驚嚇，你看如何？”

他在笑。

溫和的笑意背後，是一步步蠶食顧家、將我驅逐出生活核心的陰謀。

顧府原本是我和姐姐的家，現在他還沒正式拜堂，就已經開始替我們安排誰住哪裏了。

我猛地推開屏風，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落在我身上。

幾十道目光如同實質的尖刺，紮得我幾乎無法站立。

我感到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停滯，冷汗涔涔。

但看著被眾人圍攻的姐姐，我從喉嚨裏擠出聲音。

“她不是寡婦，那孩子是薛秉文的骨肉。”

全場瞬間死寂。

薛秉文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僅僅是一瞬，隨即便化作滿臉的錯愕與痛心。

“妹妹，你在胡說什麼？”

林嬌嬌更是嚇得癱倒在地，連連磕頭。

“二姑娘！奴婢自知卑賤，可您怎能這般憑空汙人清白啊！”

“奴婢的夫君去年在塞北戰死，秉文哥哥念在同鄉之誼才收留我們，您為何要如此折煞奴婢！”

族老們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荒唐！簡直荒唐至極！”

“一個小姑娘家，青天白日滿嘴汙言穢語，竟敢編造這種下作的謊話汙蔑姐夫！”

“顧令儀，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妹妹？我看她不是有病，她是心腸惡毒！”

姐姐猛地站起身，將我護在身後。

“住口！阿寧從不說謊！”

薛秉文卻紅了眼眶，朝著族老們深深一揖，聲音哽咽。

“諸位長輩息怒，令儀，你別怪妹妹。”

“妹妹整日悶在房裏，難免胡思亂想，生出些臆想之症也是常情。”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帶嬌嬌來量體，惹得妹妹不快。”

他這副忍辱負重、深明大義的模樣，瞬間博得了所有人的同情。

表姑指著我的鼻子大罵。

“你看看秉文多大度！你再看看你妹妹像個什麼東西！”

“空口白牙就想毀人清譽，有證據嗎？拿不出證據，今日必須給秉文磕頭認錯！”

我渾身發抖，指甲掐出血痕。

證據？

我是在假山後偷聽到的，我能拿出什麼證據？

我越是急，喉嚨越是像被水泥堵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劇烈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