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靠著每月一百的資助費考到年級第一後,媽媽卻說我中考落榜了。
她還說資助人因為我沒考上,取消了給我的學費。
又說幸好,有人給我拉媒,給了一筆不小的彩禮,以後吃喝不愁。
我捏緊了筷子,眼淚砸進飯碗。
不是舍不得每月資助的一百塊錢,而是難過自己為什麼沒再努力點。
我也想繼續上學,想走出大山。
可是媽媽說:
“咱家窮才隻能供你弟弟,有了資助費後,我們也沒攔著你上學啊。”
“是你自己不爭氣,把握不住機會,能怪得了誰?”
我攥著來之不易的一百塊。
每個月的這一百,我堅持了三年。
每天饅頭配鹹菜,從三百開外考到年級第一。
班主任當著全班麵誇我,說我一定能上好學校。
最後錄取通知書還是沒來,我還是要嫁人。
徹底放棄後,我偷偷給資助人打電話告別,告訴她我要嫁人了。
聽筒那邊卻傳來一陣憤怒的咆哮:
“我每個月資助你十萬塊!前兩天恭喜你考上重高,還發了兩萬的紅包慶祝!”
“現在你跟我說吃不起飯要嫁人?!”
我懵了。
門被推開,一身新衣的弟弟看著我,臉色慘白。
我忽然明白了一切。
原來我的資助費,都到了弟弟身上。
1.
弟弟到了上學的年齡後,家裏的開銷驟然變大。
我聽著爸媽整夜的唉聲歎氣,輾轉難眠。
第二天,我拿著退學申請表,站到了辦公室麵前。
還沒等我做好心理準備,門就被推開了。
我磕磕巴巴地剛想解釋來意,老師卻笑著打斷了我:
“招娣,有人願意資助你了!”
突如其來的好消息砸得我頭暈目眩。
資助費到賬的第二天,媽媽就給我買了身新衣服。
藍白相間的運動服,吊牌還沒剪,在塑料袋子裏像是發光。
我捧著衣服,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長這麼大,我穿的全是表姐們淘汰下來的舊衣服。
袖口磨得發白,褲腳也短了一截。
這還是我第一次擁有完全屬於自己的衣服。
我趕忙換上,衣服很合身。
媽媽拿過爸爸的舊手機,對著我拍了好幾張照片,嘴裏嘟囔著:
“站直了,笑一個,對,就這樣。”
拍完照,她看著手機裏的照片,滿意地點了點頭。
換好衣服走到堂屋,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我聞到了一股好聞的肉香,剛想說是有什麼好事,竟然做了肉菜。
可話還沒問出口,我就發現,桌上根本沒有我的碗筷。
屬於我的椅子,也被放滿了各種盒子。
我站在桌邊,有些局促:
“媽,我的碗呢?”
媽媽聽見我問,這才拍了一下腦袋。
“哎呀,看我這腦子,忘了跟你說了。”
媽媽拉過我,壓低聲音說,
“招娣啊,既然人家好心人資助了你的生活費,咱家就不用再給你墊錢了。”
“你以後就去學校食堂吃,省得兩邊折騰。”
說著,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十塊和一張五塊的紙幣,塞進我手裏。
“這是你今天的飯錢,十五,每天都有的,明天的明兒再給。”
“還愣著幹嘛?不早了,趕緊去學校,別遲到了。”
媽媽催促道。
我想說些什麼,但握著手裏的錢,又點點頭,背起書包出了門。
我家到學校,要走大約五公裏的山路。
平時在家吃飽了走,到了學校都覺得腿軟,更別說今天空著肚子。
走到半路,我的肚子裏就咕嚕嚕一陣劇痛,兩條腿像灌了鉛似的沉。
好不容易撐到學校,食堂的早餐早賣光了,隻剩幾個冷冰冰的硬窩窩頭。
我花了三塊錢買了一對,咬下去又幹又硬,嗆得我直咳嗽。
隻能又花了一塊錢買瓶水,硬咽下去。
到了中午,我算著剩下的十一塊錢,點了一份最便宜的素炒白菜和半碗米飯。
晚上用剩下的三塊錢,又買了兩個窩窩頭,這次沒有水,幹噎得慌。
剛上初中,正是長身子的年紀,還沒到家,我就又餓了。
進門時,家裏正飄著炒肉的香味。
我餓得發昏,卻又不敢直接去吃。
隻能鼓起勇氣,走到正在廚房忙活的媽媽身邊,低下頭小聲說:
“媽......十五塊錢好像不太夠。”
媽媽轉過身,臉色不好,說話聲音都拔高了:
“十五還不夠?你一個小女生,能吃多少錢?”
她指著我身上的新衣服,
“你也不想想,你身上這套新衣服花了多少。”
“新衣服不也是你老念叨的嗎?要是你不這麼貪心,能把錢用得這麼緊嗎?”
爸爸坐在堂屋煙霧繚繞裏,悶聲哼了一句:
“不知足。村裏哪個女娃娃有新衣服穿?”
弟弟在旁邊吃著冰棍,斜眼看著我。
媽媽拉過我的手,語氣又軟了下來,打起了感情牌:
“招娣啊,媽也是為了你出門不被人看扁。”
“人家白給的錢,咱不能太貪心,得省著用。”
“你自己克服克服,少吃一口又能少塊肉?讀書才是正事,別總把心思放在吃上。”
聽著媽媽的話,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鋪天蓋地的愧疚感瞬間把我淹沒。
是啊,我怎麼能這麼不懂事呢?
我緊緊捏著新衣服的下擺,眼眶發酸,低頭小聲說:
“媽,我知道了,是我不好。”
那天晚上,我餓得睡不著,就爬起來點著燈背課文。
我想著,肯定是我不夠努力,才犯饞。
隻要我再多把心思放在學習上,說不定就不餓了。
2.
從那以後,我把自己埋進了題海裏。
餓了就喝水,實在難受,就趴在桌上緩一會兒。
隻要還能看清題,我就不讓自己停下來。
每天十五塊,我想辦法拆著花。
早上買兩個窩窩頭,中午吃最便宜的菜,晚上盡可能不吃,省點錢拿來買紙筆。
那段時間,我每天第一個到教室,最後一個離開。
期中考試成績出來那天,我跑到公告欄前麵看了好幾遍。
年級第三。
以前我一直是年級前十,這次居然到了第三。
我開心得不行,拿著成績單回家報喜。
“媽!我考了年級第三!”
媽媽低頭看了一眼。
“第三?”
“對!”
我忍不住笑。
“老師說我進步很大。”
爸爸坐在旁邊,接過成績單看了看,沒有說話。
我根本沒注意他們的表情,隻顧著說:
“老師還說,我下次說不定能考第一。”
堂屋裏,爸媽正陪著弟弟看電視,桌上擺著剛切好的西瓜。
電視是今年新買的,聽媽媽說,爸爸在外做生意,賺了點錢,特意補貼的家用。
既然是家用,那就和我沒關係,媽媽是這樣說的。
聽到我的喊聲,爸爸隻是皺了皺眉,頭都沒回。
媽媽則是趕緊捂住弟弟的耳朵,不悅地瞪了我一眼:
“瞎嚷嚷什麼?沒看你弟正看動畫片嗎?嚇著他怎麼辦?”
我局促地站在原地,幹咽了一下口水,小聲說:
“我就是想告訴你們,我進步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個第三名嗎,又不是第一。”
媽媽不耐煩地擺擺手。
“行了,趕緊去把廚房的地掃了,把碗洗了。”
我默默收起成績單,轉身進了廚房。
等晚上他們都吃完飯回了屋,我才鼓起勇氣走到爸媽的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媽,我能不能借你的手機用一下?”
我貼著門框,小心翼翼地問、
“我想給資助人阿姨打個電話,告訴她我考了前三名,讓她也高興高興。”
媽媽正給弟弟鋪床,聽見這話,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她走過來,一把拉開門,壓低聲音訓我:
“大晚上的打什麼電話?人家城裏人睡得早,你這時候去煩人家,懂不懂規矩?”
“你要說什麼,媽明天發短信幫你告訴她就行了。”
“趕緊回屋睡覺去,別一天到晚事事的。”
我不敢再多嘴,隻能點點頭回了雜物間。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出門,就忍不住問媽媽:
“媽,你給阿姨發短信了嗎?阿姨怎麼說?”
媽媽抬頭看了爸爸一眼,爸爸低著頭抽煙,裝沒聽見。
她擦了擦手,板起臉,歎了口氣:
“招娣啊,媽跟你說了,你別怪媽說話難聽。”
“人家阿姨對你這次的表現,很不高興。”
我如遭雷擊,一下子愣住了:
“不高興?為什麼?我進步了啊......”
“進步個啥啊?”
媽媽戳了一下我的腦門,
“人家說你,才考了個第三,有一點成績就沾沾自喜,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一次期中考算得了什麼?人家要看的是中考!”
我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拚命搖頭辯解:
“我沒有驕傲,我真的沒有,我隻是想跟阿姨分享一下,我每天都在努力......”
“行了,你跟我解釋有什麼用?”
媽媽打斷我,語氣變得很冷,
“人家覺得你心浮氣躁,不好好踏實學,需要敲打敲打。”
“為了警告你,下個月的生活費,減到一百塊錢。”
一百塊錢。
我隻覺得腦袋裏“嗡”的一聲,一陣天旋地轉。
這三年來,我的生活費其實一直在變少。
從一開始的一個月一千,到五百,再到三百。
媽媽說資助人手頭也緊,我理解,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
可是現在,一個月一百塊錢,平均一天隻有三塊多。
在學校食堂,隻能買兩個窩窩頭,連口水都喝不上。
而我馬上就要中考了。
高強度的複習,加上長期的營養不良。
我這兩天走路都覺得踩在棉花上,腦袋總是昏昏沉沉的。
能從前十考到前三,已經是我拚了命,熬夜死磕出來的結果了。
“媽......”
我眼淚刷地流了下來,拉住媽媽的衣角哀求。
“一百塊錢我真的吃不飽了,我每天都在頭暈。”
“媽,我以後不在學校吃了行不行?我每天走快點,回家來吃,我吃剩下的就行......”
媽媽一把甩開我的手,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招娣,你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呢?”
“都是你自己不知足,非要顯擺,才惹得人家生氣減了錢,你現在還要連累家裏?”
她指著裏屋還在睡覺的弟弟:
“你弟弟現在上小學,花銷多大你不知道?”
“家裏哪有閑錢多養一張嘴?人家資助你,你就得受著人家的規矩。”
“你自己犯的錯,自己咬牙扛過去!”
我被罵得灰頭土臉,手裏攥著那薄薄的一百塊錢紙幣。
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3.
我就這樣熬過了中考。
考試那兩天,我是被同學扶進考場的。
發卷子的時候,我眼前一陣陣發黑,試卷上的字全變成了重影。
怕自己暈倒,就死死咬住下嘴唇。
咬破了皮,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裏散開。
靠著這點疼,我才勉強讓自己清醒,強撐著把每場考試的卷子寫滿。
考完最後的科目,我連走出校門的力氣都沒有,直接癱坐在了台階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慢慢挪回家。
等成績的那段時間,是夏天最熱的時候。
家裏突然變得很熱鬧,總是進來很多不同的男人。
有的我認識,有的我完全沒見過。
可看在我身上的眼神卻都一樣。
我心裏害怕,隻能躲進雜物間裏,不敢出來。
不知道等了多久,遲遲不見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才鼓起勇氣,打開門問媽媽。
媽媽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像下定了什麼決心後,才說:
“你......沒考上,資助人前幾天也不打算繼續付你的學費了。”
這句話像把刀,直直地插進我的心裏。
身體上的不適,本來就讓我惶惶不安。
如今這結結實實的宣判砸下來。
我感覺我的天徹底塌了。
媽媽從廚房端了個碗出來。
那是滿滿一大碗白米飯,上麵蓋著一層紅亮冒油的紅燒肉。
她說,前些日子有男人看上我了,這是人家給的彩禮買來的肉。
她說,那男的家裏很富裕,能讓我吃飽飯,還能有肉吃。
她說,你餓了這麼久,先吃飯吧。
肉香充滿口腔的一瞬間,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三年的忍饑挨餓,努力奮鬥後的失敗,辜負他人期待的愧疚。
全部化作淚珠砸進飯碗,被我大口咽下。
饑餓的胃被填滿,也仿佛堵住了我所有的妄想。
吃飽飯後,我說:
“媽,我嫁。”
見我終於鬆口點頭,媽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這就對了嘛,女娃遲早是要嫁人的。”
媽媽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擇日不如撞日,我這就去找接親的人,你在家好好休息。”
我木然地點點頭。
吃飽飯後,我身上總算有了點力氣。
腦子裏卻一直想著資助人的事情。
就算是我不爭氣,辜負了她。
可她畢竟供了我三年,我總該親口跟人家道個謝。
趁著媽媽出門,爸爸在裏屋睡覺。
我偷拿了手機,跑到門口,撥通了資助人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聽筒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緊接著是不耐煩的語氣。
“我不是剛給了錢嗎,怎麼又要?”
我愣了一下,連忙壓低聲音道歉:
“王阿姨,對不起,我不是來要錢的,我是來跟您道歉的。”
“我......我是招娣,對不起,我沒考好,辜負了您的期待。”
“明天我就要嫁人,以後用不到您的錢了,聽我媽說,那戶人家還挺有錢的,頓頓都能吃飽飯。”
“我打這個電話,是想跟您說聲謝謝,謝謝您這三年的幫忙......”
聽筒那邊突然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傳來一陣憤怒的咆哮,震得我耳朵發麻: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每個月資助你十萬塊!”
“前兩天恭喜你考上重高,還發了兩萬的紅包慶祝!”
“現在你跟我說吃不起飯要嫁人?!”
“你現在在哪?就在村裏是不是?”
“你站那別動,我馬上親自過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麵的王阿姨怒罵幾句,狠狠地掛斷了電話。
我呆呆地站在樹下,大腦一片空白,過了好一會兒,才消化完這些信息。
我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了門口的鞋櫃上。
那是弟弟的鞋櫃,有的我在電視廣告上撇到過,一雙要兩萬。
這樣的鞋將櫃子填的滿滿當當。
低頭,自己腳下,還是那雙磨破了打補丁的布鞋。
一瞬間,我明白了一切。
我下意識想逃,一出門,正好撞上了回來的母親。
身後是帶著紅花紅綢緞的媒人,親戚,還有一個來過我家的男人。
他並不比我爸年輕,卻張口喊我媳婦。
我看向媽媽,問她:
“媽,我考上了,我明明考上了!重點高中!”
媽媽不耐煩推了我一把:
“都說了你沒考上,還重點高中,癡心妄想什麼呢?”
轉頭又對旁邊的老人賠上笑臉:
“親家公,別搭理她,就是落榜魔怔了,發瘋呢!”
爸爸上前,將我生拽進屋。
關門時,他警告我:
“彩禮你都吃上了,還鬧什麼!”
“都要嫁人了,以後不許再想沒用的東西。”
門一鎖,窗一關,我所有的質問都淹沒在敲鑼打鼓裏。
絕望之際,一聲刺耳的警笛打破了喜慶的氛圍。
一陣慌亂中,資助人王阿姨高昂的聲音,通過喇叭穿透屏障:
“警察同誌!就是他們以資助名義,騙取了我三年百萬巨款!”
“另外,婦聯同誌,我還要舉報他們違背婦女意願,強迫未成年人嫁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