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芒麥下種後的第十天,北風忽然變了。
清早起來,我看見白喜鵲銜著一團亂草,落在北窪的歪槐樹上。午後,燕子貼著地麵飛,飛得比平時低得多。
我摸了摸田裏的土,掌心一陣發冷。
“今晚會有霜。”
趙有田聽見後,笑得差點從自行車上摔下來。
“沈小滿,你還會算天?”
“不會,但我看見燕子低飛了。”
趙有田笑得更加不屑,“行,你說有霜那就有霜吧。”
可隊部大喇叭下午就響了起來。
“請大家相信科學,不要聽信個別社員散布的封建迷信,夜裏不會有霜,不準私自占用集體麥秸!”
趙有田特意把“個別社員”說得很重。
村裏人都知道他說的是我。
我沒有跟他爭,回外婆家把剩下的麥秸全搬到北窪。賀長川來時,我已經蓋了半畝。
他看著堆在田裏的麥秸,問:“你哪裏來的?做領用登記了嗎?”
我一愣,這事我給忘了。
他轉身就走。
“你做什去?”
“我去拿登記本。”
天黑以後,風更冷了。
賀長川帶著兩個人,把剩下的麥秸搬到田裏。他一邊幹活一邊說:“天氣預報說沒有霜。”
“那你過來幹什麼?”
“做對照。”
“這年頭,對照組還要替人壓麥秸?”
“我是怕你一個人幹得太慢,影響實驗結果。”
我把手裏的麻繩遞給他:“行,那你把這邊也影響一下。”
他接過繩子,動作比我快得多。
夜裏冷得厲害,我把兩個煮雞蛋拿出來,遞給他一個。
“我不吃。”
“哪那麼多事,不吃就拿著暖手!”
我將雞蛋一把塞進他手裏。
他愣了一下,還是握緊了手裏的雞蛋。
第二天清晨,霜下得像撒了一層鹽。
全村的麥苗都耷拉著腦袋,葉尖發黃。隻有北窪三畝地,麥苗還是綠的,麥秸上掛著一層細細的水珠。
趙有田站在田埂上,臉黑得像鍋底。
“你私自蓋集體麥秸,才保住了自己的苗,快把苗拔了,大夥重新分!”
“她沒私自蓋集體麥秸,”賀長川把一張領用單遞到他麵前,“廢棄秸稈,沈小滿領用三百斤,有隊部批準。”
趙有田接過紙,手指捏得發白。
“她一塊地都沒交公糧,憑什麼占這麼多麥秸!”
“分田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隻要她按產量交糧就行,趙隊長想要改合同,就先去縣裏說。”
他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午後,幾個村民悄悄來到我田邊。
“小滿,我能不能跟你借點麥秸?”
“我家的苗都凍了。”
我把剩下的秸稈分出去,又教他們用溫水緩苗。
賀長川皺眉:“你分出去做什麼,你自己都不夠用。”
“要是大家的苗都凍死了,秋天我拿誰的種?”
他看了我一會兒,沒有再勸。
傍晚,我去田裏查苗,在最中間的壟溝裏看見一株特別高的麥苗。
一根麥稈上,竟然並著兩個穗子。
白喜鵲停在旁邊,歪著頭看我。
我伸手碰了碰那兩隻麥穗,隻覺掌心熱得發燙。
村裏人很快就知道了。
有人說這是祥瑞,有人說是妖苗,還有人說我娘在地下保佑我。
趙有田派人來拔苗,被我拿著鋤頭擋在田邊。
“誰敢動我的苗,我立刻告到縣裏!”
“切,就一株普通麥子而已,你還真當自己是福星了?”
“我是不是福星不重要,隻要它長在我的地裏,那就誰都不準動!”
三天後,一輛綠色吉普車停在了北窪地頭。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他沒有先看我,而是盯著那株雙穗麥,語氣激動:“紅芒七號,是紅芒七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