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生那年,柳樹溝旱了三個月。
可我娘把我抱出門的時候,天上忽然下了一場透雨。雨停以後,村口那棵快枯死的老棗樹,竟在七月裏開了第二茬花。
接生婆說,這是福氣落地。
我爹沈有根高興得給我起名叫小滿,說小滿小滿,旱天也能滿倉。
小時候,村裏人都喊我福丫。誰家孩子發燒了,抱來讓我摸一摸;誰家母豬不下崽,也要牽到我家門口轉一圈。那時候沒人嫌我。
可後來我娘死了,村裏連著三年收成不好,福丫就變成了災星。
我十四歲那年,我娘蘇月琴在暴雨夜裏淹死在北窪渠。趙有田說,是她私自開閘,水衝塌了堤,這才淹死了。
我爹沉默著點了頭。
從那以後,村裏人看我的眼神就變了。有人說我娘帶煞,生下的閨女也不會有好命。有人往我家門口潑黑狗血,說我克死親娘,還要克窮全村。
我爹從沒反駁過。
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今天他為什麼有臉站在隊部大院裏,替我收下三百塊彩禮。
“糧站那個鰥夫人老實,雖然年紀是大了點,可人家有正式工作!”
繼母劉桂香把錢袋子往懷裏一塞,“小滿,嫁過去吃商品糧,總比跟著你爹守那間破土屋強!”
我看了看錢袋子,又看了看我爹。
“可是他都四十了。”
“四十怎麼了?年紀大些會疼人!”
“再說了,你一個災星,有人要就不錯了!”
隊部裏頓時安靜下來。
趙有田坐在長桌後麵,手裏捏著一支鋼筆,笑得像是早就等著看熱鬧。
“小滿,別不知足了,三百塊錢,夠你爹給你弟買一輛自行車,再修一間磚房了。”
我弟弟沈來福站在人群邊上,聽見這話,臉一下紅了。他比我小六歲,平常最怕他娘,卻偷偷給我留過半個雞蛋。
我爹低著頭,聲音很輕:“小滿,你嫁過去,家裏也能鬆快些......”
我忽然就不想問他為什麼了。
我走到趙有田麵前,拿過他手邊那張婚書,當著所有人的麵撕成兩半。
紙張裂開的聲音很脆。
劉桂香尖叫起來:“你瘋了?三百塊錢已經收了!”
“我不嫁,把彩禮退回去。”
“退不了,錢已經給你弟買自行車了!”
“那就把自行車退回去。”
她抬手想打我,但我躲開了,她的手便落在桌角上,疼得她直吸氣。
趙有田沉著臉敲了敲桌子:“鬧夠沒?分田還要不要辦了?”
“辦。”我看向他,“但我要分家。”
這句話一出口,連我爹都抬了頭。
“小滿,別胡鬧。”
“我沒胡鬧。”我看向他,“我娘留下的東西,我要帶走,還有我的那份地,我也要帶走。”
趙有田靠在椅背上,嗤笑一聲。
“你一個姑娘家,離了家連鋤頭都不會拿,要地做什麼?”
“我會不會拿鋤頭,等過段時間你就知道了。”
他大概是被我頂得不舒服,手指在分田冊上翻了幾頁,最後用鋼筆狠狠一劃。
“行啊,沈小滿,北窪那三畝鹽堿地,歸你。”
院裏響起一陣笑聲。
北窪那三畝地,春天一片白霜,夏天裂得像魚鱗,種什麼死什麼。前兩年有人試過,結果連草都沒長起來。
“福星種地,應該不用肥吧?”有人喊。
“當然不用肥,人家用福氣澆地!”
我沒有理他們,拿起分田紙,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我爹往前邁了一步,似乎想說什麼。劉桂香在後麵拽了他一把,他又停住了。
我忽然覺得,三畝荒地也挺好。
至少它不會在我想走的時候,伸手攔我。
當天傍晚,我帶著兩件衣服、一床舊被子和我娘的照片搬到了外婆家。
外婆坐在門檻上削土豆,看見我隻拎了這麼點東西,臉色一點沒變。
“你爹就沒給你糧?”
“給了半袋高粱,應該就夠吃十天。”
外婆把削好的土豆遞給我:“沒事,等地種上就好了。”
我笑了一下。
夜裏,外婆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糖罐。
糖罐上還有我娘年輕時貼的紅紙,邊角已經磨得發白。
“這是你娘臨死前交給我的,她之前說,要等你自己過日子了,再把東西給你。”
我擰開蓋子,發現裏麵沒有糖,隻有一小包用油紙裹了三層的麥種。
種子顏色發紅,細長的芒像針一樣。
我把它們捧在手裏,掌心忽然熱了一下。
油紙底下還壓著一張紙條,是我娘的字。
上麵隻有一句話:
“小滿,北窪的地如果重新分到了你手裏,就把它們種下去。”
我盯著那行字,半天沒動。
突然很想知道我娘為什麼非要在那塊地裏種東西。
第二天一早,我背著鋤頭去了北窪。
隊部的大喇叭響起,趙有田的聲音很傳遍了整個村子:
“今年分田是集體對大家的照顧,任何人不得私自占用水渠,不得搞封建迷信......”
我蹲在白花花的鹽堿地上,抓起一把土。
那土又苦又硬,指縫裏還全是細白的鹽霜。
我娘的麥種在掌心輕輕發熱。
我把鋤頭插進土裏,挖下第一鋤。
趙隊長,你等著看吧,這塊地,一定能長出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