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機場的洗手間外等了五分鐘。
周正陽終於出現時,手裏拿著一杯現煮的咖啡,笑得很殷勤。
“晚晚,這次辛苦你了。”
他遞過咖啡,我沒接。
“集團很看重這次調研,回來我給你加工資。”
聲音裏裹著蜜,聽起來惡心得要死。
我還是沒說話,隻點了點頭。
周正陽的目光在我臉上掃過,那種看法我再熟悉不過——就像在看一件破抹布。他轉身離開前,突然又轉回來。
“對了,登機口在那邊。”
他指了個方向,語氣像在關照一條狗。
我拉著行李箱走向安檢。
隊伍很長,人挨人的。我戴著假牙套,嘴角那顆痣已經開始掉了,我假裝沒感覺,低著頭排隊。
過了安檢,我在登機口的電子屏幕前停了下來。
1797航班。
經濟艙32排。
這個座位號我記得一清二楚——三年前就是坐這個區域,機翼就在我身邊,我親眼看著那架飛機的結構圖紙,那些焊縫、那些應力點。
我走到值機櫃台。
“你好,我想確認一下座位。”
值機員掃了我一眼,很快掃過來——還是那種看法。
“座位已經升級了。”
她的語氣很公式化。
“升級到哪裏?”
“7A,公務艙。係統升級,隨機調整。”
我的手指在行李箱把手上無意識地收緊了。
7A。
機翼主結構檢查口蓋的正對麵。
我沒再問什麼,接過新的登機牌轉身走了。
“謝謝。”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
登機的時候,我特意看了一眼時間——14:23。
值機員換的登機牌。
我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裏。
走進機艙,空乘拿著登機牌掃了一眼,做出那種職業的微笑:“這邊請。”
我找到7A座位坐下。
窗戶正對著機翼後梁。
那裏貼著一張維修標簽,日期是一個月前。
我的目光停留了三秒。
剛要收回視線,身邊傳來一個大爺的聲音。
“姑娘,你坐錯位置了吧?”
我轉過頭。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我身邊,皺著眉頭。
“我買的就是7A。”
他舉起手裏的登機牌,有點氣呼呼的。
“我說什麼呢,值機的把我調到最後一排去了,說什麼係統升級,我看就是亂來。本來7A多好的座位,非得給我調最後,真是——”
大爺碎碎念著,我沒有回應。
我轉向窗戶,看著外麵的跑道。
腦子裏轉過一個念頭:有人指名要我坐在這裏。
機艙門關上了。
飛機開始滑行。
我的手放在腿上,指尖有點冰涼。
起飛後四十分鐘。
飛機進入氣流顛簸區。
我感覺到了機身的晃動,很輕微,符合正常的氣流反應。但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來自機翼。
金屬的呻吟聲,很細微,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那是鉚接疲勞的聲音。
我坐直了身體。
心裏的警報徹底拉滿。
這不是老化。
這是被跳過檢修造成的結構應力。
和三年前那份被壓下的預警,是同一種問題。
我按下了呼叫鈴。
空乘很快走過來,還是那種職業微笑。
“有什麼需要嗎?”
我沒有看她的臉,隻看著機翼的方向。
“這架飛機的機翼後梁,大概率有裂紋擴展。”
我的聲音很穩。
“請立刻申請就近備降。”
空乘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我這張醜臉,眼裏明顯閃過一絲懷疑。
“你......憑什麼?”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隻是伸手去拉我隨身的工作包。
包裏有一張員工工牌,我翻到背麵,遞給了她。
背麵是一行小字——蘇晚,結構檢驗注冊編號:001247。
還有一串編號下麵的標注。
“航空結構設計師”。
還有兩個字。
“首席”。
空乘的臉色變了。
她拿著工牌的手都在抖。
“您......您稍等。”
她轉身快步走向駕駛艙。
大爺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窗外的雲層在快速下降。
我閉上眼睛。
還有六天,周正陽想讓我死在這架飛機上。
現在。
我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