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人人都說,我是顧懷川養在督軍府裏最不體麵的女人。
沒名分,沒婚書,連姨太太都算不上。
連顧懷川自己也這麼以為。
他總愛捏著我的下巴笑:“沈棠,你這種亂世裏無依無靠的女人,離了我,活不了。”
可他不知道,我留在他身邊五年,從不是因為愛他。
民國二十三年,我在海城碼頭第一次見到顧懷川。
汽車門打開,他俯身下來,眉骨一道舊疤被雨光一照,像極了五年前死在戰報裏的顧懷瑾。
那一瞬,我隔著車窗落了淚。
顧懷川挑眉問:“這麼癡迷本少帥?”
我垂下眼,默認了。
從那以後,我成了督軍府裏人人都能輕賤的桑寧。
蘇婉儀搬進來那日,穿走我的緞麵旗袍,還要睡進我住了五年的房間。
我一句也沒爭。
後來,蘇婉儀嫌他眉骨那道疤難看。
顧懷川便逼我親手給他敷藥,一寸寸抹掉他唯一像顧懷瑾的地方。
紗布拆開的那晚,他摟著蘇婉儀問我:“現在,還合你心意嗎?”
我看著那張徹底陌生的臉,忽然笑了。
也是這天夜裏,後巷送來密信:
【懷瑾沒死。】
我看著暗格裏的半枚青白玉佩。。
這場認錯人的民國舊夢,該醒了。
......
我將信紙貼在胸口,指尖止不住發顫。
待心跳稍平,我便就著燭火把信紙燒了,隻把一張抄了舊當票的廢紙塞進枕下暗袋。
剛塞進枕下暗袋,房門便被人推開。
蘇婉儀穿著我母親留下的香雲紗旗袍走了進來。
她對著立鏡轉了個身,神態自若地開口:
“沈姐姐,懷川說這間西廂房晨起陽光最好,適合我讀洋文詩集,讓我今晚搬過來。”
她抬手指向牆角的樟木衣箱。
“後罩房的耳屋已經掃出來了,勞煩沈姐姐夜裏騰個地方。”
顧懷川披著軍裝大衣站在她身側,眉心貼著剛揭去紗布的淡粉藥膜。
這五年裏,我日日借著那道眉間疤懷念顧懷瑾,如今他為了討蘇婉儀歡心,親手將那點相似敷藥抹去了。
我垂下眼簾,將妝台上的木梳收進布包。
“好,我現在就搬。”
蘇婉儀愣了愣,似是沒料到我連一句怨言都沒有。
她仰起臉去瞧顧懷川:“懷川,沈姐姐莫不是心裏怨我奪了她的屋子?”
“她哪來的膽子怨你。”
顧懷川隨手捏起妝匣裏的羊脂白玉簪,直接插進蘇婉儀的發髻裏。
“這支玉簪襯你的旗袍。”
“至於沈棠,一個無依無靠的亂世孤女,離了少帥府連三天都活不下去。”
那支白玉簪本是我初入府時,顧家族老見我溫順,特許我日後冊為平妻時佩戴的信物。
蘇婉儀摸了摸發間的玉簪,眼底滿是笑意:
“還是懷川疼我,明兒我讓人把這屋裏的舊家具全換成西洋沙發。”
“隨你折騰。”
顧懷川散漫地解開領扣,目光落在我身上,等著我像過去那樣上前服侍。
我卻隻彎腰抱起樟木箱,徑直往門外走。
顧懷川從不準我在正院留下痕跡,舊旗袍隻能疊在箱底。
他說蘇婉儀是新派女學生,瞧見姨太做派會笑話少帥府古板。
過去五年我從不計較。
因為民國二十三年在碼頭隔窗落淚時,我就知道他不是懷瑾。
我甘做替身姨太,伺候顧懷川、容忍蘇婉儀。
隻為借送藥、縫衣進出二樓書房,查清當年那封假軍報出自誰手。
我走進陰冷的後罩房,從箱底取出紫檀舊匣。
匣裏躺著半枚青白玉佩。
五年前懷瑾出征前夜,在桂樹下將玉佩掰作兩半,把半枚塞進我手裏:“棠棠,等我平亂歸來,便拿另半枚玉佩同婚書娶你過門。”
後來軍部傳回陣亡急電,沈家也在動蕩中敗落。
我合上舊匣時,顧懷川站到了後罩房門檻外。
“鬧脾氣的把戲,演夠了沒有?”
我轉過身:“少帥何出此言?”
“婉儀不過穿你一件旗袍、住你一間房,你就板著臉搬來這冷屋子。”
他抱臂靠著門框,嘴角帶著居高臨下的譏誚。
“沈棠,是不是這五年我待你太寬厚了?”
“後院離廚房近,煎藥方便。”
他摸了摸光潔平整的眉心,眼神微冷:“還在為我淡掉眉間疤賭氣?”
我靜靜看著他那張陌生的臉。
“從前順眼,如今確實看不慣了。”
顧懷川嗤笑一聲,上前扣住我的手腕:
“五年前在碼頭你見我第一麵就哭花了臉,現在說看不慣,騙鬼呢?”
前院忽然傳來蘇婉儀嬌滴滴的呼喚:“懷川,西廂的洋燈怎麼拉不亮呀?”
顧懷川當即甩開我的手往外走,隻丟下一句命令:
“明日宗親小酌,族裏二叔公要來,把你那副冷臉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