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站在緊閉的大門外,手心裏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我要去城南買藥,還有桂花糕。
我嘴裏反複念叨著這幾個字,一步步走出了小區。
可一走上馬路,看著川流不息的車燈,我的腦子又空了。
城南在哪裏?我為什麼要出來?
我在天橋底下轉了一圈又一圈,天色徹底黑透,冷風吹得我直打哆嗦。
四周全是一模一樣的房子,我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有個好心路人停下問我:
“阿姨,您是找不到路了還是等人?”
我盯著馬路對麵的霓虹燈想了很久。
才遲疑著開口:
“我......”
“等瑤瑤。”
“天黑了,瑤瑤看不到媽媽,會害怕的。”
後來,我是被民警送回家的。
警車停到樓下時,正好趕上晚飯後鄰居們出來散步。
裴崢帶著兒女和沈柔,正站在單元門口跟幾個熟人寒暄。
民警扶著我下車:“裴先生,您愛人在馬路上走丟了,您多留點神......”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裴崢的無語。
裴瑤和裴承的厭煩。
我瑟縮著身子,直覺自己是不是又惹他們生氣了。
又冷又緊張。
我下意識想往裴崢身邊躲。
他卻皺著眉,往後退半步。
“晚秋,你還讓警察送你回來?”
他嚴厲的斥責聲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失控感瞬間襲來。
一股溫熱不受控製地順著褲管流了下來,淌到腳下,
彙成了一小灘水漬。
眾目睽睽之下。
我尿了褲子。
空氣死一般寂靜。
周圍的鄰居滿臉震驚,隨即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裴崢臉上的儒雅僵住,神色恐怖。
沈柔立刻拿手帕掩住口鼻,幹嘔了一聲。
裴承一把將我扯進樓道。
剛一進家門,他一腳踹翻了換鞋凳:
“媽你到底要瘋到什麼時候?!”
“讓你去買藥,你就在街上亂跑!現在居然當著全小區人的麵尿褲子!你是嫌爸在單位不夠丟人,嫌我們裴家的臉還沒被你丟盡是不是!”
我低頭看著自己濕透的褲管,羞恥感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我想解釋我找不到路。
我想說我病了控製不住,可就是緊張的說不出話。
“對......對不......”
裴瑤捂著口鼻,嫌惡地退到幾米開外,憤慨道:
“你就是故意的!故意用這種下三濫的戲碼來報複我們,好讓鄰居看我們的笑話!我怎麼會有你這麼惡心、這麼不要臉的媽?太丟人了真的太丟人了!”
我怔在原地。
不可置信的看她。
“你說我什麼?”
“沒錯沒錯!說你惡心死了!當中尿褲子你幾十歲了呀為什麼要這樣!!”
我用盡力氣,狠狠一巴掌甩在她的臉上。
裴瑤捂著臉,瞪大了眼睛,隨即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
“你敢打我?!你自己不要臉還打我?!”
她一把推開我,哭著撲進沈柔懷裏,衝我聲嘶力竭地吼道:
“柔姨才應該是我媽媽!她溫柔又體麵,哪像你這麼瘋癲惡毒!我不要你當我的媽媽,你滾,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裴承立刻擋在她們身前,冷冷地盯著我。
“打得好。從今天起,你別想再讓我們叫你一聲媽。”
裴崢冷眼旁觀。
比罵人攆我走還要令人痛恨的目光。
我看著緊緊相擁,同仇敵愾的一家人。
突然覺得。
這一巴掌,打斷了母女情分,還有我這三十年來像笑話一樣的執念。
我垂首,輕輕點了點頭。
“好。”
“如你所願,我不做你媽媽了。”
我呢喃著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裴承冷酷的嘲諷。
“誰也別攔著!讓她走!一身尿騷味,看她能走到哪兒去,不出半小時還得灰溜溜地回來!”
我沒有回頭。
蹣跚著,一步步走出門。
外麵傾盆大雨。
雨點子冷冰冰地砸在頭上。
我木然地走在泥水。
腦海裏那些原本拚命想留住的畫麵。
此刻像回光返照一樣,化成一把一把刀,瘋狂地往我胸腔裏捅。
我想起裴瑤八歲那年躺在病床上。
她摸著我賣血留下的針眼,又哭又喊:
“媽媽,等瑤瑤長大了,給你買全世界最大的房子。”
想起裴承十二歲那年,看著我深夜才從工地幹兼職回來,眼都紅了:
“媽,等我長大賺錢了,一定讓你享福,再也不讓你受一點累。”
還有年輕時的裴崢。
他握著我長滿凍瘡的手,信誓旦旦地說這輩子絕不負我。
我記得。
我都記得。
可原來那些話......
隻有我一個人當了真呀。
抬頭看著四周黑漆漆的雨幕,和完全陌生的街道。
我有些害怕地抱緊了自己。
雨水模糊了視線。
腦子裏最後一點清明,被徹底衝散。
剛剛還在翻湧的劇痛與回憶,隨著那點光亮的熄滅。
化為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