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丈夫裴崢六十歲生日這天,我坐在壽宴角落的位置。
甜品台前,他正扶著初戀沈柔切開壽桃蛋糕。
兒女一左一右,笑著往沈柔額頭上點了一抹奶油。
我端著白水,安靜看著。
沈柔轉頭看見了我,嘴角的笑僵住。
她拉了拉裴崢的袖子,眼圈微紅:
“阿崢,要不我還是走吧。晚秋姐肯定生我氣了,別因為我傷了你們和氣......”
裴崢順著她的視線看過來,冷下臉:
“她生什麼氣?讓她讓個座位還委屈她了?”
兒子裴承語氣不耐煩:
“爸,別管她。上周她還在茶幾上放腦萎縮的診斷書,不就是想逼沈阿姨走?晾著她,等苦肉計沒用自己就過來了。”
女兒裴瑤附和:
“一會兒她過來,必須當眾給沈阿姨敬酒賠罪,這台階不能白給。”
他們聲音不大,剛好夠我聽得清清楚楚。
見我遲遲不動,周圍親朋竊竊私語起來。
裴崢大步走來,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許晚秋,在我壽宴上鬧脾氣,嫌不夠丟人?”
兒女也冷著臉圍了上來。
“媽,沈阿姨就是跟爸切個蛋糕,你至於擺臉子讓人下不來台?”
“趕緊道歉,別逼爸發火。”
他們怒氣衝衝地盯著我,等著我像過去那樣低頭妥協。
我看著眼前這三張臉,腦子裏一片混亂。
往後退了半步,我用力掙脫裴崢的手,無措地抓緊衣角。
遲疑了很久,才迷茫著小聲開口:
“這是哪裏呀?你們......我好像......找不到家了。”
裴崢眉頭緊鎖:“許晚秋,你又耍什麼花招?”
沈柔捂著心口,委屈巴巴地往後退了兩步:
“晚秋姐,你不用裝作連阿崢和孩子都不認識了吧?今天畢竟是阿崢的好日子,你用這種借口博眼球......”
裴承和裴瑤徹底沉下臉。
“媽,你裝病裝到這個份上,還顧不顧我們的臉麵?”
“快給沈阿姨道歉,否則今天別想回家!”
尖銳的指責聲當頭劈開了我腦海裏的霧。
記憶突兀地回攏。
我看著裴崢眼底的厭惡和兒女臉上的鄙夷。
原本顫抖的身體平靜下來。
三年前確診阿爾茲海默症時,我最怕把他們忘掉。
為此,我曾經在家裏貼滿便利貼。
裴崢的胃藥劑量、裴承的嚴重花生過敏史、裴瑤愛吃的菜譜,也全記在備忘錄裏。
每天睡前。
我還要握著那支錄音筆,一遍一遍背誦他們的名字和生日。
直到半年前,丈夫去世的沈柔搬進家裏。
裴崢嫌便利貼影響沈柔心情,全撕了扔進垃圾桶。
“柔柔心臟不好,你少拿老糊塗當借口折騰。”
兒子停了我的靶向藥,換成沈柔的進口燕窩。
“媽,沈阿姨無兒無女,你裝病爭寵有意思嗎?”
今天出門前,女兒甚至摘下我的防走失手環,扣在沈柔的泰迪犬脖子上。
“狗丟了沈阿姨會哭。你一個大活人,戴著這個演給誰看?”
名義上,今天是裴崢的大壽。
可因為沈柔一句“沒見過這麼熱鬧的場麵”。
裴崢毫不猶豫地撤掉我親手布置的會場,換成了沈柔喜歡的香檳玫瑰晚宴。
開席前,兒子特意來囑咐:“沈阿姨身體弱,坐邊上吹風頭疼,主位你讓一讓。”
我點點頭,隻回了一個字:“好。”
停藥後,我腦海裏的霧越來越濃。
現在看著台上談笑風生的一家人。
我突然覺得,過去那個拚命想記住他們的自己,真蠢。
我深吸一口氣,拉開手提包。
拿出那本翻爛的備忘錄,直接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裴崢愣在了原地。
大概沒料到低眉順眼了幾十年的我,會當眾拂他的麵子。
我沒再看他們一眼,攏了攏外套,轉身離開。
深秋的夜風刺骨,吹散了最後一點渾濁。
我不太甘心回頭看了看。
沒有一個人跟來。
自嘲的扯了扯唇角。
許晚秋,你到底期待什麼?
我沒再猶豫,撥通了林醫生的電話。
“喂,小林。那家全封閉療養院,床位留好了嗎?”
“留好了,什麼時候過去?”
“三天後吧。”我看著遠處茫茫的夜色,聲音平靜。
林醫生有些擔憂:“你的海馬體萎縮速度很快,這三天你還在那個家裏,萬一走丟了或者出點什麼事......”
“沒關係。”
我打斷他。
“給我三天時間,把名下的股份過戶,把該簽的離婚協議簽完。”
“三天後,我就徹徹底底,把他們忘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