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門砰地關上,我整個人被甩進後座。
車廂裏一股濃重的汽油味,混著我身上還沒幹透的血腥氣。
患者家屬坐進駕駛座,鎖了車門,發動車子。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掏出來,屏幕上跳著“霍硯琛”三個字。
那一瞬間,我心裏還是燃起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我拚命掙紮著坐起來,手指抖著劃開接聽,張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嚨裏卻隻溢出一口血,聲音碎得不成調。
“雲扶?你在哪?”霍硯琛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語氣著急。
患者家屬從後視鏡裏看見我舉著手機,猛地伸手一把奪過去,“你是醫院的人?想讓她回去可以,賠償款打過來,我自然會放了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霍硯琛的聲音低沉下來:“這件事和她沒有關係,你放了她。”
患者家屬一掌拍在方向盤上,喇叭刺耳地響了一聲:“我不管跟她有沒有關係!病曆單上簽的是她的名字,我隻認上麵的簽字!既然是她的簽名,那他就要負責!”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周窈的哭聲,帶著慌亂:“怎麼辦......如果被外界發現是我開錯了藥,我的醫學生涯就全毀了......”
霍硯琛沉默了兩秒。
我靠在冰冷的座椅上,血從脖子往下淌,把病號服的領子浸得透濕。
我盯著手機,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還是盯著。
霍硯琛,這次別拋下我,求你了。
寂靜的黑夜裏,我聽見霍硯琛開口,嗓音沙啞:“雲扶,這次......你替窈窈認下吧。”
喉結滾動的聲音從電話裏傳過來,清清楚楚。
“現在窈窈是外界認定你的接班人,鬧出這種事對醫院影響不好。你替窈窈認罪,我會通知外界你已離職,隻有這樣才能撇清和醫院的關係。”
我沒說話。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打在冰冷的皮質座椅上,啪嗒一聲。
頓了頓,霍硯琛像是下定決心開口:“藥是沈雲扶醫生開的,我會給你相應的賠償款,但你必須給我拍照確認她的安全。”
患者家屬看了眼後視鏡裏滿身是血的我,嗤了一聲:“行,錢到賬就行。”
電話掛斷。
患者家屬把車開進地下車庫,停在一個角落。
他下車拉開後座門,看見我躺在地上,病號服被血浸透了大半,臉色白得嚇人。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手指猛地一顫。
“操。”他罵了一句,往後退了半步,“過敏藥我老婆根本沒吃,老子隻是想要點賠償款,沒想到現在還要搭進去一條人命!”
他左右看了看,把我從車裏拖出來,丟在地下車庫的垃圾桶旁邊,從牆角扯了幾個紙箱蓋在我身上。我聽見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車門關上,引擎發動,車燈掃過牆壁,一切都暗下來。
我躺在紙箱底下,聞著垃圾桶的酸腐味和身上的血腥味混在一起。
我撐著地麵爬起來。
脖子上的傷口又裂開了,我扶著牆站起來,腿在發抖,一步一步往電梯口挪。
每走一步,腳底就留下一個暗紅的印子。
我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我必須趁這次機會永遠離開霍硯琛。
出了小區,我攔了輛出租車回家。
我拉開抽屜,把身份證、護照、簽證、援非醫療隊的審批文件一樣一樣塞進包裏。
辭職信在醫院係統裏,霍硯琛壓著沒批,但我的離職流程已經走完大半,剩下的他不簽也沒用,係統會自動生效。
手機響了幾次,都是霍硯琛的來電,我沒接,他又發來一條信息:“賠償款已經轉過去了,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把這條信息劃掉,關了機。
我拖著行李箱走進航站樓,脖子上的紗布被風吹得有些涼。
廣播裏在播報航班信息,人來人往,沒有人多看我一眼。
辦登機牌、過安檢、出關。每一步都順利得不像真的。
坐在候機廳的椅子上,我把護照翻開,看著上麵的簽證頁。
援非醫療隊的集合通知在手機上存著,明天一早從那邊轉機。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關掉屏幕。
......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我從舷窗往下看。
城市的燈光縮成一片一片的碎金,高架橋上的車燈拉成細細的線,醫院那棟樓遠遠地亮著,和周圍所有建築一樣,慢慢變小,慢慢模糊,最後融進夜色裏。
我摸了摸脖子上還貼著紗布的傷口,把座椅靠背往後調了一點,閉上眼。
所有在這座城市發生的事,似乎慢慢變得不重要了。
往後,我要迎接我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