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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自出生就有個怪毛病。

但凡有毒的東西,我不必嘗,一靠近就渾身發燙。

侯府的飯桌有條規矩:我先動筷,長輩才敢動筷。

這毛病,保了侯府十年太平。

直到養兄從邊關回來的那天,他親手端了一碗安神湯給我。

"聽說妹妹這些年替全家試毒,辛苦了。"

"我在邊關得了個方子,安神最靈,你嘗嘗。"

我笑著謝他。

可嘴唇剛碰到碗沿,手背就燙出了一片紅疹。

那一夜我燒到說胡話,三天沒下床。

......

我醒過來的時候,窗紙上的日頭已經斜了。

三天。我記得是三天。

嗓子幹得發疼。我抬手摸手腕,疹子退了,留著一圈淺淺的紅印,像被線勒過。

我掀被子下床。腳一沾地,膝蓋就軟,扶著床柱站了半刻。

春杏端著粥進來,看見我站著,碗差點脫手。

"姑娘,您怎麼起來了。"

"那隻碗呢。"

"什麼碗。"

"安神湯的碗。"

春杏說,廚房早收了,碗也刷了。

我披了衣裳往外走。風一吹,後背全是冷汗,衣裳貼在身上。

廚房裏全是油煙味。

劉氏正在剁薑,看見我,刀停在半空。

"姑娘怎麼來了,這兒臟。"

"那隻碗。"

"哪隻。"

"三天前,世子爺端給我的那隻。"

劉氏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洗了,早洗了,跟別的碗一塊兒洗的。"

"哪隻。"

她不說話。

我自己找。碗在架上,一摞一摞扣著。我一隻一隻翻過來看。

翻到第七隻,我停住了。

碗底幹淨。幹淨得過了頭。

別的碗底都有一圈水漬,這隻沒有。像是被人拿布反複擦過。

我從袖子裏摸出銀簪,用簪尖順著碗底那道細縫刮。

刮出來的是一線暗褐色的粉末,幹在縫裏,結成了一條線。

我把它刮在手心裏。

就那麼一點。比頭發絲還細。

我把手合上,走出廚房。

飯廳裏人已經坐齊了。

祖母在上首,父親在左,二叔在右。蕭執坐在父親下手,穿一身半舊的青衫,正在給祖母布菜。

我進門,所有人都看過來。

祖母皺了眉。

"怎麼出來了。回去躺著。"

"我沒事。"

我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桌上六道菜,一碗湯。

按規矩,我先動筷。

侯府十年的規矩,我動過的菜,別人才吃。

我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筷子筍,放進嘴裏。

不燙。

我又夾了一筷子魚。

不燙。

湯也喝了半勺。

還是不燙。

滿桌子的人鬆了一口氣。

二叔笑了一聲。

"好了好了,這不沒事了。"

祖母也鬆了肩,對身邊的管事媽媽說:"回頭給姑娘備個替手,萬一以後不靈了,也不能耽誤。"

管事媽媽應了一聲。

我坐在那兒,嘴裏還含著那口湯。

他們鬆的那口氣,不是"這孩子沒事了"。

是"侯府的眼睛又能用了"。

我低下頭,把手心裏那點粉末撚了撚,悄悄含在舌下。

先是沒味道。

過了片刻,手心開始出汗。

不是燙。是那種悶悶的、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熱。

三十七度多一點。不會起疹,不會倒下,也不會有人看出來。

我在這張桌上坐了十年,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東西。

毒都是往下壓的。壓得人吐血,壓得人斷氣。

這一味不壓。它隻燒。

燒三天,第四天自己退。

我把粉末又撚了一下。

有人算好了劑量。

有人不想我死。

我起身回房。走到灶間口,停了一下。

灶台和牆之間有一道縫。縫裏卡著一片油紙,邊角發黑,不是廚房用的那種粗紙。

我用簪子把它挑出來,捏在手裏。

很小一片。上頭沾著一點藥味。

春杏跟在我後頭,壓著嗓子問:"姑娘,是不是有人下毒。"

"不知道。"

"那要不要告訴侯爺。"

"告訴誰,誰就是下一個。"

春杏臉白了。

我把那片油紙對著光看。

紙上有半個印子,像字,被裁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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