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父親免費給鄉親熬敷中藥遭人舉報，縣衛生局卻上門強行關停了診所。

鑒於他從沒收過診費，執法人員僅作警告，沒收了全部針藥工具。

而那個舉報人，正是被我爸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醫科大畢業生，李浩。

我氣上心頭跑去討要說法，李浩神情淡漠地理了理白大褂：

“行業規矩擺在這，自製草藥未經備案就是違規，免費也不行。”

“我不過是按規矩辦事罷了。”

後來，他拎著禮品登門請教疑難雜症，

我爸眼神冷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便將他擋在門外：

“我如今隻是個普通老頭，可擔不了這個責任。”

1

衛生局的執法人員將藥櫃貼上封條時，

診所裏還站著幾個等著紮針的老鄉。

隻因查出父親分文未取，帶隊幹事才省了拘留流程，

但臉色依舊冷硬：

“林遠山，你有醫師證不假，但誰準你給病人用自製草藥的？”

幹事拍下停業整頓的通知書，冷著臉宣布，

“念在你沒收診費，這次隻作警告和停業處理。行醫工具全部暫扣！”

話音剛落，幾個幹事上前，收走了父親用了三十年的針灸包。

父親林遠山站在原地，花白的頭發在風中微顫。

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懸在半空，手指下意識地搓了搓，

仿佛還能感覺到銀針的溫度。

“同誌，我隻是看老王頭腰疼得下不了地，幫他敷一敷......”

父親聲音幹啞，還想解釋。

“少廢話！野路子治死人算誰的？”

幹事不耐煩地打斷他，拿著東西轉身就走。

站在人群身後的李浩，適時理了理筆挺的白大褂領口，

推著金絲眼鏡打起官腔：

“林伯，我這也是為了全村的醫療規範著想。”

“我是正規醫科大畢業的，不能眼睜睜看著您犯錯誤。”

看著他這副大義凜然的虛偽嘴臉，我氣極反笑，

上前一步將父親護在身後：

“好一個醫療規範！”

“十年前你高燒抽搐快咽氣的時候，是我爸連熬了三天三夜的‘土方子’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那時你怎麼不講備案批文？”

“如今你自己頂著高材生的名頭回村開診所，轉頭就把救命恩人的招牌給砸了。”

“你這是怕別人擋你財路，先把恩人的傘給撕了！”

李浩被我堵得臉色難看，邊往外走邊道：

“林峰，一碼歸一碼，我是按法律辦事！”

村主任端著掉漆的搪瓷茶缸擠進院子。

“老林啊，這事兒鬧得！”村主任歎了口氣，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

“人家李浩開的都是帶國藥準字的正規藥，現在上頭要求規範化，咱們得服從大局。”

我氣極反笑：“大局？”

“大局就是李浩為了自己開診所賺錢，過河拆橋把救命恩人給舉報了？”

“小峰！怎麼說話的！”村主任板起臉，

“李浩也是為了全村人的安全著想。”

“老林，聽我一句勸，你那些連個包裝都沒有的草根樹皮，早過時了。”

“李浩說了，念在同村的情分上，隻要你願意去他新開的診所打個下手，抓抓藥，一個月給你開八百塊錢！”

八百塊？打下手？

這簡直是把父親三十年的心血和尊嚴踩在腳底下碾！

我剛要發作，父親卻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掌心的溫度冰得嚇人。

“主任，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父親垂下微閉的雙眼，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村醫，我不當了。”

說罷，他轉身走進裏屋，留給我一個佝僂的背影。

夜裏，老屋裏彌漫著嗆人的煙草味。

父親坐在白熾燈下，麵前堆著幾十本泛黃的醫案。

那是他給全村人看病的記錄，

誰家媳婦體寒，誰家老漢有風濕，他記得比誰都清楚。

父親沉默著，隻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我看著他把那些傾注了半輩子心血的醫案一本本整理好，

思緒回到了十年前。

李浩當年高燒不退，大醫院都不收了，

是我爸守在床前，用土方子熬了三天三夜的藥，

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如今，這白眼狼為了當村裏唯一的醫生，

反手就把恩人的飯碗砸了！

就在這時，桌上的座機突然響了。

屏幕上跳動著李浩母親“王翠花”的名字。

我剛想掛斷，父親卻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王翠花的大嗓門瞬間漏了出來，

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哎喲，老林啊！聽說你的診所被封啦？”

“要我說，你早該退休了，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啦！”

父親沒吭聲，手指攥緊了桌沿。

“既然你都不幹了，就把你那治哮喘的秘方交出來唄！”王翠花的語氣理所當然，甚至帶著施舍，

“就當給咱們家浩子新診所開業的賀禮了！”

“反正你留著也是幾張廢紙，沒有用啊！”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

我氣得渾身發抖，正要破口大罵，隻聽“砰”的一聲巨響。

父親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旁邊用了三十年的藥碾子上！

生鐵鑄成的碾槽發出一聲悶響，父親的手指關節都滲出了鮮血。

“我林遠山的方子就算燒了，也不會給你們！”

沒等王翠花反應過來，他直接掛斷電話，把聽筒重重地摔在桌上。

“爸......”我看著他滴血的手，眼眶發酸。

父親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轉過頭，看著門框上那塊寫著“仁心仁術”的木牌匾，

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小峰，明早去把梯子搬來。”

他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知道，那個為了鄉親們可以毫無底線奉獻的老村醫，

在這一刻，徹底退休了。

2

第二天清晨，

我剛出屋，就看見父親扛著那把有些年頭的木梯，

一步步挪到了院門口。

門楣上，掛著一塊紅底金字的木牌匾——“仁心仁術”。

那是十年前，李浩從鬼門關被拉回來後，

老村長帶著全村人敲鑼打鼓送來的。

幾個早起下地的鄉親路過，停下腳步，竊竊私語。

“老林這是要幹啥？真不幹啦？”

“你沒看昨天衛生局都來貼封條了，李浩現在可是正規醫生，誰敢得罪他啊......”

鄉親們歎著氣，卻沒一個人敢上前幫把手，生怕沾染了什麼麻煩。

父親對那些議論置若罔聞。

他踩著嘎吱作響的梯子，爬上去，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一點點將牌匾四周的釘子起開。

沒有一點猶豫，他將牌匾抱在懷裏，找了塊幹淨的粗布，

嚴嚴實實地包了起來。

看著父親挺直了三十年的脊梁，

在這一刻微微彎了下去，我也喘不上來氣了。

王翠花昨晚那副高高在上索要藥方的嘴臉，還在我腦子裏盤旋。

我忍不住咬牙切齒，這母子倆真是一脈相承的不要臉！

十年前的王翠花是怎麼做的？

她跪在診所門口的泥地裏，眼淚一把鼻涕一把，頭磕得砰砰響。

“老林啊！救救我家浩子吧！”

“我們家窮，去不起大醫院了，您大恩大德，隻要能留他一條命，我們李家一輩子給您做牛做馬！”

為了拯救一個生命，我爸翻遍了古籍，

連熬了半個月的草藥，沒日沒夜地守在李浩床前，

硬生生把人從閻王爺手裏搶了回來。

分文未取。

現在他倒好，自己披上白大褂有光明前途了，反手就把恩人舉報了。

我太清楚李浩這種人的心理了。

他標榜自己是科班出身的“精英”，怎麼能容忍別人知道，

他的命是一個“土郎中”救回來的？

李浩舉報我爸，就是為了抹殺這段過去，

順便霸占全村的醫療資源，吃絕戶！

正想著，村東頭突然響起了刺耳的大喇叭聲。

“今天是我的“康民診所”正式開業的日子。”

“以後鄉親們有個頭疼腦熱的，就直接來啊！新店八折。”

喇叭裏循環播放著李浩那拿腔拿調的聲音：

“各位鄉親，看病請認準專業的醫師！千萬別信那些老庸醫的土方子，連個批文都沒有，吃出人命誰負責？現代醫學，講究的是合規合法！”

這聲音順著風，清清楚楚地飄進院子裏。

我氣得渾身發抖，抓起門邊的掃帚就要衝出去：

“這王八蛋，踩著恩人的骨血上位，還敢往咱們頭上潑臟水！”

“小峰，回來！”

父親沉悶的聲音從堂屋傳來。

他坐在那張老舊的診桌後，臉上的表情隱在陰影裏，看不真切。

“爸，你就任由他這麼糟踐你的名聲？”我紅著眼眶質問。

“算了。”父親搖了搖頭，聲音裏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他說的也沒錯。現在世道變了，規矩也變了。”

他拉開手邊的抽屜。

裏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厚厚的醫案。

這是他行醫三十年來的心血。

父親把脈時總喜歡微閉雙眼，把全村人的身體狀況都刻在腦子裏。

張家媳婦的宮寒，李家老漢的老寒腿，村東頭小孩的脾胃虛弱......

他根據每個人的體質，因材施教，對症下藥。

這本醫案，本是他準備留給下一代村醫的經驗傳承。

可現在，他隻能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久久沉默。

外麵的鞭炮聲震耳欲聾，李浩的診所聲勢浩大。

良久，父親深吸了一口氣，什麼話都沒有說，

隻是慢慢合上醫案，將它放回抽屜最深處，“哢噠”一聲，落了鎖。

我知道，這一鎖，鎖住的是他三十年懸壺濟世的熱血，

也是他對這個村子最後的一絲念想。

“既然不看病了，”我走過去，按住父親微微發抖的肩膀，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爸，咱們走。”

3

看著空空蕩蕩的院子，我轉頭跟父親提議：

“既然決定不在村裏看病了，明天去縣裏把注銷手續辦了吧。”

“就當為您三十年的村醫生涯放個長假。”

父親捏著煙袋，沉默了半晌，到底還是點頭答應了。

同時，他也做了一個決定：徹底不為別人診治。

三十年的鄉村醫生，從大隊衛生員幹到現在，父親一直是十裏八鄉的招牌。

在村裏無償看診，村委其實是默許的，

畢竟他這麼幹已經好幾十年了。

上麵也曾誇過他醫者仁心。

可出了一個正牌醫學生，村主任立刻就換了副嘴臉。

去衛生局交回執業證明的那天，父親隻用視力衰退的理由便順利脫了身。

我也安心在家裏幫他收拾老屋。

可清淨的日子，在當天下午就被打亂了。

李浩來了，手裏拎著兩盒外包裝都褪了色的腦白金，站在我家院門外。

“林伯，我順道來看看您。”

他幹咳兩聲，切入正題，

“最近診所接了個棘手的皮疹病人，用什麼藥都不退。”

“想請您給把把關，探討一下。”

聽到這話，我簡直要笑出聲。

父親坐在屋簷下，語氣毫無起伏：

“違規治病救人是大忌，我不能隨便開口。”

“況且，我已經把執業證明注銷了，現在就是個普通老頭。”

“隨便給人看病，回頭再給我扣個非法行醫的帽子，我可吃不消。”

李浩愣在原地：

“注銷？林伯，您怎麼能去注銷呢！”

“不想幹了，歇著。”

父親冷淡的語氣讓他怔了怔，隨即臉色變幻：

“林伯，您是因為我的舉報才不幹的？”

“我已經解釋過了，那是為了規範醫療秩序。”

“您別把這頂帽子扣我頭上啊！現在直接撂挑子，村裏人該怎麼看我？”

我不禁冷嗤出聲：

“李大醫生未免太拿自己當回事了。”

“我爸交證是因為他累了，看了一輩子病，現在身體大不如前，退下來養生無可厚非。”

“至於你為了醫療合規大義滅親，我們都知道你的高尚，你沒錯。”

我端起手邊那盆剛洗過抹布的泥水，毫無預兆地朝他腳邊潑了過去。

“嘩啦”一聲，泥水飛濺了他一褲腿。

李浩嚇得連連後退，新皮鞋上全臟了：“你幹什麼！”

我把臉盆往地上一摔：

“連最基礎的表裏寒熱都分不清，探討什麼？探討怎麼寫舉報信嗎？”

“既然我爸已經不是大夫了，指導不了你這位科班高材生。”

“帶著你的過期禮品，滾出去。”

話音剛落，我上前一步，

不顧他鐵青的臉色，“砰”地一聲甩上大門。

李浩在門外吃了個閉門羹，隻好灰溜溜地拎著東西走人。

我透過門縫看著他狼狽離去的背影，一陣反胃，

也沒再把這事放心上了。

父親的手續辦完後，徹底斷了看診的念想。

那些剩下的好藥材，父親舍不得扔，就讓我平時煮點藥膳留著自己喝。

隔天下午，我在院子裏給隔壁常年咳嗽的大媽熬了一鍋普通的桂圓紅棗茶，順便給她包了兩包幹枸杞。

這屬於最普通的食補，根本算不上診療。

沒成想，這一幕正好被路過的李浩瞧見了。

等我察覺到院牆那邊的動靜抬頭時，他迅速收起手機，扭頭就走了。

緊跟著沒過半小時，大門外突然響起了刺耳的警笛聲。

有人重重拍門：

“縣衛生局聯合執法！有人舉報你們跨專業非法行醫，馬上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