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數日,南山別院的氣氛沉悶得如同暴風雨前夕。
傅明昭仿佛在暗中與我較著一股無聲的氣力。
她不再回別院用膳,亦不曾過問我的日常動向,隻是在圈內的社交場合中,毫不避諱地高調帶著沈雲旗出雙入對。
今日現身佳士得古董夜場,明日包下遊艇品鑒新到的頂級名莊佳釀。
沈雲旗在公開社交頁麵上的文字永遠透著一股雲淡風輕的文人矯情:“高山流水,得一知己足矣。”
宅邸裏的仆傭們望向我的眼神,也從最初的恭順逐漸轉為了同情,甚至暗藏著幾分看好戲的輕視。
畢竟在這些權貴豪門眼裏,一個失了家主庇護的男寵,下場往往比落毛的野雀還要淒慘。
我對周遭的暗流全無所覺,隻是按部就班地清理我最後的痕跡。
其實本就身無長物。
傅明昭贈予的那些定製西裝、限量名表,我皆分門別類地封存在衣帽間深處,吊牌與證書完好如初。
我隻收拾了一個素色皮箱,內裏僅有幾件我初來時穿過的尋常布衣,以及我的身份文牒。
這日下午,傅明昭罕見地踏入了別院。
隨從提著兩張飛往海外藝術重鎮的私人客艙行程單,神色恭謹地跟在她身後。
“我明日啟程赴法蘭西參與古董雙年展,雲旗隨我同行。”
她立在中堂中央,話語間帶著一種刻意的試探與通知。
她審視著我,仿佛在靜候我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妒恨或是惶恐。
我正坐在案前核查最後一筆信托劃撥的明細,聞聲隻是抬起頭,淡漠地應了一句。
“一路平安。”
傅明昭的下頜瞬間收緊。
她大步流星跨到我麵前,一把奪過我手中的便攜終端,重重摔在長榻上。
“蕭令則,你究竟還要同我玩弄什麼欲拒還迎的手段?”
她壓抑著胸中的怒火,眉宇間滿是戾氣。
“我斷了你的卡,砸了你的玉,如今我公然帶旁的男子遠赴重洋,你竟連一句多餘的過問都沒有?”
我注視著她因盛怒而微微扭曲的容顏,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執掌千億帝國的貴女有些可笑。
她早已習慣了用金錢去掌控支配一切,所以當我從容剝離出這套規則時,她便徹底失去了陣腳。
“傅小姐希望我過問什麼?”
我神色自若地反問。
“問你為何帶他同行,還是求你施舍一個名額帶我同去?”
我淡淡地搖了搖頭。
“這些皆是傅小姐的私務,我無權過問,亦毫無興致。”
傅明昭死死盯著我的眼眸,胸口劇烈起伏。
“好,好得很。”
她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神情陰冷可怖。
“蕭令則,你最好能把這副滿不在乎的硬骨頭撐到底,待我從海外歸來,若你還是這般半死不活的做派,我們之間,便徹底算清。”
她撂下這句最後的通牒,不再多留一瞬,摔門而去。
沉重的木門發出巨大的震響。
我看著空落落的大廳,唇角泛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不必等她渡海歸來,因為我壓根未打算再踏足此地。
當夜,我登上了飛往極西南雪域秘境的客機。
那處高原雪峰環繞,靈氣純淨無垢,正適合我這株絳珠草褪去凡胎,重聚仙骨。
臨行前,我將那盒裝滿翡翠碎渣的沉香木盒,端正地擺在客廳最醒目的紫檀茶案正中央。
木盒下方,壓著一張我手書的往來賬簿。
上麵工工整整地羅列了這三年來傅明昭在我身上耗費的每一筆巨額款項,以及我將其變現後,原封不動轉入她私人信托賬戶的彙款底單。
銀貨兩訖。
包括那尊八千萬的山水翡翠,我也按拍賣原價折現,盡數劃還給了她。
三日後,巴黎。
傅明昭剛剛步出藝術品私洽會的沙龍展廳。
沈雲旗伴在她身側,手中握著高腳杯,正高談闊論著莫奈的光影哲思。
傅明昭卻顯得神思恍惚。
她已經整整三日不曾收到蕭令則的任何隻言片語了。
從前隻要她離開京城,那個男人一日至少要發來十數條簡訊,不是抱怨大廚的手藝欠佳,便是嬌縱地索要新出的孤品配飾。
而這一次,通訊界麵如同一潭死水。
她心浮氣躁地扯了扯領口的領結,取出隨身終端,調取了南山別院的安防全景。
她本想看看那個男人是不是又在宅子裏摔摔打打,以此博取她的回眸與關注。
然而屏幕跳出的界麵,卻讓她的神情驟然凝滯。
全宅所有的實時影像,盡皆呈現離線中斷狀態。
她當即撥通了別院管家的內線。
鈴聲長響許久才被接通,管家的回話抖得不成腔調。
“傅、傅總......”
“蕭令則人呢?”
傅明昭的語調沉得如同覆了萬載寒霜。
“蕭先生他......他三天前便動身走了,走的時候,隻提了一個極不起眼的小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