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更的聲音遠遠傳來。
三更天了。
皇城方向的天空驟然亮起,五彩斑斕的煙火在夜幕中接連綻放。
宋伯庸前年便替宋清漪討了恩典,除夕夜滿城放煙火。
隻因宋清漪隨口說了句,喜歡看煙花碎在雲端的樣子。
煙火的光芒斷斷續續地照進柴房。
照亮了我滿手的黑血,和身下那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呼吸已經輕得像遊絲。
耳邊隱約聽到了外麵的嬉笑聲。
是府裏的下人們在前院擲骰子、分壓歲錢。
“娘娘今年賞的東西可真闊綽。”
“可不是嘛,娘娘母儀天下,咱們宋家也跟著雞犬升天了。”
“哎,你們說,柴房裏那位......”
“噓!別亂說話!夫人吩咐了,當府裏沒那個人就行了。”
他們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摸向心口。
那裏曾經跳動得強健有力。
我還記得,道士抽走我鳳命的那一刻,那種靈魂被撕裂的痛。
宋清漪躲在娘的懷裏,看著我疼得滿地打滾。
她眼神裏沒有半分愧疚,隻有得逞後的狂喜。
後來,她甚至不再偽裝。
去年她回府省親,特意來了我的院子。
她穿著金絲織就的鳳袍,居高臨下地看著病榻上的我。
“姐姐,你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真是讓人倒胃口。”
她語氣溫柔得像是在關心我的病情。
“你知道嗎?爹娘其實早就不想理你了。”
“你每次咳血,他們都覺得晦氣。”
“他們不敢把命換回來,怕我失去皇上的寵愛。”
“姐姐,你既然這麼偉大,不如就偉大到底,直接死了算了吧。”
我當時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讓她滾。
可陸長風剛好走進來。
他看見我滿臉怒容,立刻擋在宋清漪身前。
“微明,清漪好心來看你,你為何要這般疾言厲色?”
“你這爭強好勝的性子,何時才能改改?”
他轉頭溫柔地安撫宋清漪,扶著她離開了我的院子。
從那以後,我便徹底斷了念想。
我不再求他們,也不再提換命的事。
我隻是靜靜地數著日子。
七年,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我貼身的裏衣上,用碳條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正字。
每畫一筆,我的生命就流逝一分。
今天,是最後一個正字的最後一筆。
我顫抖著手,從懷裏摸出那根斷了半截的碳條。
借著微弱的月光,我扯開帶血的衣襟。
在心口的位置,畫下了最後一道痕跡。
畫完的那一瞬間,碳條從我指尖滑落,摔成了粉末。
我忽然覺得不痛了。
那種折磨了我七年的窒息感,竟然奇跡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可怕的冰冷。
從腳尖開始,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
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動,肢體變得僵硬。
我知道,這是回光返照。
柴房外的風停了。
更漏聲一下一下,敲擊著我的耳膜。
我想起外祖母臨終前對我說的話。
“微明,你是天上的鳳,不要被凡塵的泥沼困住。”
對不起,外祖母。
我不僅被困住了,我還被他們活活熬幹了。
如果有來生,我再也不要姓宋了。
我再也不要做他們的女兒,不做她的姐姐。
遠處的鐘聲再次響起,渾厚綿長,宣告著新歲的到來。
我努力睜大眼睛,想看看那滿城的煙火。
可視線已經被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遮擋。
胸口最後一絲暖意,隨著我呼出的一口白氣,徹底散了。
我的頭重重地垂落在幹草上。
眼底的光,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