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該是早夭命的妹妹換走了我的鳳命,躲過了生死大劫。
但道士說必須在七年之內換回來。
否則早夭命就會嫁禍到我身上。
第一年,妹妹被選入宮做伴讀。
娘說再等等,別耽誤她前程。
第二年,妹妹得了貴人賞識。
爹說這時候換命太紮眼,再緩緩。
第三年、第四年......
爹娘總為了妹妹而推脫,我的身體卻日漸垮塌。
直到第七年,妹妹終於母儀天下。
冊封那天,滿城紅綢。
我哭著拉著爹的衣角說這是最後一年了,我想活下去。
爹甩開我的手:
"道士的話你也信?”
“你妹妹是靠自己的本事當上皇後的,跟命格有什麼關係。"
我指甲掐進掌心。
隻想問一句,那我咳出來的血,也是假的嗎?
除夕夜,宮裏設宴。
爹娘穿著妹妹賞的錦袍,坐上了進宮的馬車。
臨走時娘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身子不好就別出門了,柴房裏有剩飯。"
我靠在柴房的牆根,聽著遠處的鐘聲一下一下地響。
胸口那團氣越來越薄,像冬天哈出的白霧,散了就沒了。
我忽然笑了。
鳳命給了她,她成了皇後。
早夭的命給了我。
我連除夕都過不去了。
......
“大小姐,外頭風大,您就在這兒好生歇著吧。”
春棠端著紅漆托盤,笑盈盈地跨進柴房的門檻。
她將托盤擱在落滿灰塵的破木桌上。
盤子裏是一碗結了白霜的剩飯,還有半碟發酸的鹹菜。
“夫人吩咐了,今夜除夕,滿府都要去沾皇後的福氣。”
“這殘羹冷炙雖糙了些,卻也是娘娘宮裏賞下的福根。”
“您吃了,多少能壓壓您身上的晦氣。”
我靠在牆根,冷眼看著她。
寒風順著窗棱的縫隙灌進來,我猛地咳了起來。
血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灰撲撲的衣襟上。
春棠連忙往後退了兩步,掏出絲絹掩住口鼻。
她眉眼間依舊掛著溫馴的笑。
“大小姐,您這見紅的毛病越發重了。”
“大過年的,若是讓老爺夫人瞧見,又要惹他們心煩。”
她說著,目光落在我身上披著的那件狐白裘上。
那是外祖母臨終前留給我的遺物。
也是這冰窖般的柴房裏,我唯一能續命的活氣。
春棠走上前來,語氣輕柔。
“大小姐,這件狐白裘,勞煩您脫下來。”
我死死攥住領口,手指關節泛著青白。
“這是外祖母留給我的。”
“我若脫了,今夜就會凍死在這裏。”
春棠歎了口氣,眼神裏透著憐憫。
“您這是說氣話呢。”
“娘娘如今懷有龍裔,身子最是畏寒。”
“太醫院囑咐了,尋常的皮毛太燥,唯有這陳年的狐白裘最能安胎。”
“夫人說了,您最是心疼妹妹,定然不忍心讓娘娘受凍。”
我死死咬著牙,不肯鬆手。
春棠也不強奪,隻站在一旁靜靜看著我。
門外傳來一陣平穩的腳步聲。
來人穿著一襲石青色的長衫,步履從容。
是陸長風。
當朝太醫院令,也是我曾經指腹為婚的未婚夫。
自從宋清漪奪了我的鳳命入宮,他便將這婚約拋諸腦後,成了我妹妹最忠誠的裙下臣。
他跨進柴房,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微明,怎麼還在跟下人置氣?”
他聲音溫潤如玉,宛如春風拂麵。
我抬起頭,滿嘴是血地看著他。
“陸長風,你也是來逼我的嗎?”
他取出一塊潔白的帕子,走到我麵前。
他微微彎腰,想要替我擦去嘴角的血跡。
我偏過頭,躲開了他的手。
他也不惱,隻將帕子放在桌上。
“微明,太醫院的脈案寫得很清楚。”
“你隻是鬱結於心,偶有咳血,並非什麼絕症。”
“清漪如今身懷有孕,母儀天下,這狐白裘對她大有裨益。”
“你向來知書達理,便讓一讓吧。”
我胸口劇烈起伏著,隻覺得荒謬至極。
“鬱結於心?”
“我這七年怎麼過來的,你難道不清楚嗎?”
“早夭命反噬的痛楚,你身為太醫,會看不出來?”
陸長風微微搖頭,眼神裏滿是不讚同。
“微明,你這爭寵的手段,未免太過了些。”
“為了引起老爺和夫人的注意,你竟連命格之說都搬出來了。”
“玄微子不過是個遊方道士,他的話豈能當真?”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輕柔卻不容拒絕地撥開我的手指。
那件殘留著我最後體溫的狐白裘,就這樣被他剝了下來。
冷風瞬間穿透我單薄的衣衫,我凍得渾身一僵。
陸長風將狐白裘折疊整齊,遞給春棠。
“拿去熏些安神的香,再給娘娘送去。”
春棠屈膝行禮,笑著退了出去。
柴房裏隻剩下我們兩人。
我蜷縮在幹草堆裏,冷得連牙齒都在打顫。
陸長風低頭看著我,眼神依舊溫和。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玉瓶。
我認得那個瓶子。
那是他上個月親自為我煉製的護心丹。
我以為那是他對我最後的憐憫。
他拔開瓶塞,將裏麵的丹藥倒在掌心。
一股奇異的藥香彌漫開來。
“這護心丹,我今夜要帶走。”
我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為什麼?”
“那是唯一能緩解我心絞痛的藥!”
陸長風將丹藥重新裝回玉瓶,妥帖地收入袖中。
“娘娘近日頻頻心悸,這丹藥性情溫和,正適合用來安胎。”
“你年輕底子好,熬一熬也就過去了。”
“明日初一,我再讓藥童給你送些普通的風寒藥來。”
我死死盯著他那張清風霽月的臉。
“陸長風,沒了這藥,我今夜就會死。”
他輕輕笑了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麼無稽之談。
“微明,不要總是把死掛在嘴邊。”
“你這般心機深沉,連自己的性命都拿來做籌碼,真的很讓我失望。”
他轉過身,向著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今夜除夕,你好生反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