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旱第三年,百官跪在東宮外,請太子燒死我。
他們說,我是從天而降的妖星。
我來到大晟那年,江南發洪水。
第二年,北境下暴雪。
第三年,赤地千裏,顆粒無收。
可他們忘了。
若沒有我提前修築堤壩,江南早已死了十萬人。
若沒有我改良火炕和儲糧法,北境三座城都熬不過那個冬天。
謝無妄也忘了。
當晚,我在書房外聽見他與國師商議。
國師問:
“殿下當真要讓溫姑娘上祭天台?”
謝無妄沉默片刻。
“百姓需要一個交代。”
“等火燒起來,孤會安排死囚替換她,再將她送進地下行宮。”
“等孤登基,過上幾年,再給她一個新身份。”
國師歎息:
“溫姑娘性情驕傲,隻怕不肯被囚。”
謝無妄低聲笑了。
“她會想通的。”
“她回不了自己的世界,在這裏又被萬民看作妖女。除了孤的地下行宮,她還能去哪?”
門外,我攥緊了手中為大晟求雨的法子,忽然覺得很可笑。
我還想著替他和他的百姓求一場雨,他卻已經替我選好了死法。
我鬆開手,任那張紙落進風裏,第一次認真想起了回家的路。
......
那張求雨的紙被風卷到廊下,撞在我的鞋尖。
我彎腰撿起。
為了寫出這些引水、積雲的法子,我已經兩夜沒合眼。
可如今,不必了。
我將紙折好收進袖中,轉身去了東宮後麵的觀星樓。
七年前,我就是在那裏醒來的。
那時謝無妄還是最不受寵的七皇子,被人推進冰湖,發了三日高熱。
是我用這個世界沒有的急救法救了他。
後來我陪他從冷宮走到東宮。
替他製鹽、改弩、治水,幫他坐穩儲君之位。
他也曾在觀星樓裏對我起誓。
他說,大晟若容不下我,他便棄了大晟。
如今,大晟要燒死我。
他卻隻想把我藏進不見天日的地下行宮。
觀星樓中央,擺著一架生滿銅鏽的渾天儀。
我咬破指尖,將血抹在星軌上。
沉寂多年的銅環忽然轉動起來。
銀字浮在半空。
【異世之人若要歸去,須在三日內斬斷四道因果。】
【身份、功名、恩義、情愛。】
【四因盡斷,歸門自開。】
我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原來我不是回不去。
隻是從前舍不得。
身後傳來腳步聲時,銀字已經散盡。
我蓋住渾天儀,剛走下樓,便看見謝無妄提著宮燈站在石階下。
恍惚間,他仍是當年那個守在我病床前,紅著眼求我別死的少年。
“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裏來了?”
謝無妄快步上前,將披風裹在我肩上。
“手這麼冷,也不知道帶個暖爐。”
“溫昭,你何時才能讓孤少操些心?”
若是從前,我大概會立刻心軟。
可方才在書房裏,也是這道聲音,平靜地決定將我送上祭天台。
謝無妄從懷裏取出一包杏仁酥。
“大旱後鋪子關了大半,孤找了許久才買到。”
他撚起一塊送到我唇邊。
“嘗嘗。”
我沒有張口。
謝無妄的手停了一下。
“還在為祭天的事生氣?”
我抬眼看他。
“若死囚沒有換成我,若密道沒有打開呢?”
謝無妄怔了怔,隨即輕笑。
“不會。”
“孤已經安排妥當。”
“火起後,自會有人帶你離開。”
“可百姓會以為,我真的死了。”
“這樣不好嗎?”
他語氣溫和。
“他們得了交代,朝局也能安穩。”
“等風聲過去,孤會去地下行宮陪你。”
他說得理所當然。
仿佛被抹去姓名、困在地底的人不是我。
“要困多久?”
“也許三五年。”
“孤登基後根基未穩,不能立刻為你翻案。”
三五年。
沒有陽光,沒有身份,不能見人。
他卻覺得,偶爾來陪陪我,便算沒有辜負。
“若我不願意呢?”
謝無妄眼裏的溫柔淡了些。
“阿昭,別任性。”
“百官和百姓都認定你是妖星,你若不肯退一步,孤如何保你?”
他將杏仁酥塞進我手裏。
“你從前最懂事。”
“這一次,也體諒體諒孤。”
七年前,他連一塊完整的餅都沒有,卻會掰一半給我。
如今他擁有整個大晟。
留給我的,隻剩一句體諒。
內侍匆匆趕來。
“殿下,蘇姑娘醒了。”
“她夢見天火降世,哭著要見您。”
謝無妄立刻鬆開我的手。
“阿昭,你先回去。”
“明儀替你承受天譴,身子虛弱,孤去看看她。”
“明日再陪你用早膳。”
過去三個月,他每次去蘇明儀那裏,都是這樣說的。
可第二日,他總有新的理由失約。
我看著他的宮燈越來越遠。
風吹開油紙,杏仁酥滾落在地,碎成幾塊。
我從暗格裏取出一卷星圖。
那是謝無妄十七歲時親手畫的。
上麵寫著,
【無論昭昭來自何方,我都陪她找到歸途。】
後來他抱著我,說舍不得送我走。
我便騙他說,回家的路已經斷了。
燭火舔上紙角。
少年的誓言一點點化成灰燼。
胸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塊,疼得我彎下腰,許久都喘不過氣。
可我沒有滅火。
最後一個字燒盡時,渾天儀發出輕響。
【情愛之因已斷。】
【歸期還剩三日。】
我擦去眼角的淚。
謝無妄說得對。
我確實該懂事一次。
這一次,我成全他的江山,也成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