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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引蛇出洞

清晨,鎮上長街的薄霧尚未散盡,街角的早點攤子便支起了蒸籠。

白茫茫的水汽順著青石板路漫開,仁和雜貨鋪的夥計打著哈欠卸下門板,劉掌櫃穿了一身褐色綢布夾襖,正坐在櫃台後頭的高腳凳上,一邊捧著熱茶驅寒,一邊撥弄著烏木算盤核對賬目。

“啪嗒、啪嗒。”

算盤珠子撥得正脆,鋪門外忽然邁進一道纖細窈窕的青色身影。

林姝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幹淨整潔的青布夾襖,烏黑長發用那支桃木簪挽得利落整齊,左手穩穩挽著一隻竹籃,籃裏滿滿當當擺著剛洗淨春泥的肥嫩冬筍和綠油油的野小蒜。

她緩步走到櫃台前,將竹籃往木頭櫃麵上輕輕一放,唇角彎起一抹明豔笑意,清脆的嗓音在安靜的鋪子裏格外響亮:“劉掌櫃,早啊!瞧瞧我剛從後山挖來的鮮冬筍和野小蒜,還帶著露水呢,您給掌掌眼?”

這熟悉至極的聲音鑽進耳朵,劉掌櫃撥算盤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他像是脖子生了鏽一般,一點點抬起頭。待看清櫃台前那張小臉時,劉掌櫃整個人如遭雷擊,兩隻綠豆眼珠子險些從眼眶裏瞪出來!

“哐當——!”

他手裏的青花茶盅連同烏木算盤一齊砸在櫃麵上,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身,他卻渾然不覺,喉嚨裏發出一聲殺豬似的抽氣聲:“你、你、你——”

劉掌櫃活像在大白天撞見了索命厲鬼,肥胖的身軀猛地從高腳凳上彈起來,雙腿一軟,後腰“砰”的一聲重重撞在身後的貨架上,震得上頭的壇子乒乓亂晃。

他死死抓著貨架邊緣,肥膩的臉龐在短短一息之間褪盡血色,抖著紫漲的嘴唇尖聲叫道:“林姝?!你怎麼會在這兒!你、你不是已經——”

話到嘴邊,劉掌櫃猛地咬住舌尖,生生把幾個字咽了回去,可額頭上的冷汗卻已如黃豆般滾滾淌落。

林姝似笑非笑地睨著他這副見鬼的模樣,不緊不慢地伸出纖白手指,繞了繞自己的頭發絲:“劉掌櫃這話說的,大清早的,我不在鎮上賣山貨,還能在哪裏啊?”

說著,還慢條斯理地掀開竹籃上的粗布,露出裏頭水靈靈的冬筍,語氣輕飄飄地感歎道:“說來也是邪門,昨日下午我在後山挖冬筍,山道上冷不丁竄出幾條不長眼的癩皮狗對著我狂吠,害得我腳下一滑,險些就摔下崖去了。好在我這人八字硬、命更硬,估計是閻王爺都嫌我這張嘴太毒,硬是沒敢收我。”

劉掌櫃隻覺腦子裏嗡的一聲炸開。昨日傍晚刀疤臉還信誓旦旦地同他說,說親手把林姝逼下萬丈深澗,人早就摔得粉身碎骨了;可眼下對上林姝似笑非笑的杏眼,他背脊直冒寒氣,一時竟分不清站在櫃台前的到底是人是鬼。

見劉掌櫃臉色慘白地僵在貨架旁不吭聲,林姝柳眉微挑,故意沉下臉道:“怎麼,劉掌櫃臉色這般難看,是不想收我這籃冬筍?”

“不、收!我這就收!”

劉掌櫃被她一喝,嚇得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此時的他哪裏還敢同這煞星多嘴半句,隻想趕緊把這尊瘟神打發走,當即跌跌撞撞地撲回櫃台後頭,哆哆嗦嗦伸出雙手,胡亂抓起竹籃裏的冬筍和野小蒜就往櫃台底下塞。

緊接著,他手忙腳亂地拉開錢匣子,抓出一把銅錢看也不看便推到林姝麵前,點頭哈腰地幹笑道:“林、林姑娘,你這冬筍頂好,這兒是三十文銅錢,你看看夠不夠,不夠我再去取......”

往日裏收山貨恨不得把一文錢掰成兩半花的鐵公雞,今日竟連秤都不看就給了三十文高價。

林姝眼底掠過一絲譏誚,也不客氣,伸手將櫃麵上的銅錢一枚枚攏進掌心,塞進貼身荷包裏。

收好錢,她卻並未立刻離開,反而雙手撐在櫃台沿上,湊近半步,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似笑非笑地盯住劉掌櫃冒汗的胖臉,促狹打趣道:“喲,劉掌櫃今日怎的轉了性子,這麼好說話啊,到底是良心發現了,還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心裏發虛啊?”

劉掌櫃心臟猛地提到嗓子眼,後背夾襖徹底被冷汗浸透,臉上橫肉僵硬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擺手打哈哈。

“林、林姑娘真會說笑!我劉某人開門做買賣,向來童叟無欺,能有什麼虧心事?哈哈,主要是前日多有得罪,今日特意給姑娘賠個不是!小店這會兒還要盤貨,就不留姑娘喝茶了,姑娘慢走,慢走啊!”

看著他恨不得給自己作揖送客的慫樣,林姝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拎起空竹籃直起身:“行,那我就多謝劉掌櫃大方了。咱們呐,回頭見。”

說罷,林姝慢悠悠地轉過身,跨出仁和雜貨鋪的門檻,彙入街市人流之中。

直到那抹青色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劉掌櫃才像是被抽幹了全身力氣,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太師椅上,捂著狂跳不止的胸口大口喘著粗氣。

喘了足足半盞茶工夫,那股撞鬼般的驚駭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直衝腦門的滔天邪火!

那姓林的死丫頭根本就沒死!渾身上下連塊皮都沒破,方才還當著他的麵活蹦亂跳地訛走了他三十文銅錢!

好個天殺的刀疤臉!

竟然合起夥來誆騙他攢了大半年的私房錢!

劉掌櫃猶自氣不過,鐵青著臉推開後門,快步鑽進了雜貨鋪側後方那條僻靜狹窄的青石死胡同。

這條胡同夾在雜貨鋪高牆與廢棄染坊之間,平日裏連個鬼影都沒有。

不過一炷香工夫,巷口便晃進三道壯碩人影。

為首的刀疤臉嘴裏叼著根草莖,身上還帶著宿醉未醒的酒氣,一見胡同深處臉色鐵青的劉掌櫃,頓時樂嗬嗬地拱手笑道:“喲,劉大掌櫃,大清早火急火燎地把兄弟們叫來,莫不是覺得昨日兄弟們辦差利索,還想再添二兩請哥幾個喝早酒?”

“我添你娘的春秋大夢!”

劉掌櫃一聽這話,新仇舊恨齊湧上頭,氣得破口大罵,唾沫星子直噴到刀疤臉鼻尖上,“刀疤臉!我劉某人自問待你不薄,你們三個好大的狗膽,竟敢拿錢不辦事,合起夥來把老子當傻子耍!”

刀疤臉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吐掉嘴裏的草莖,眉頭狠狠擰成個川字:“劉掌櫃,你大清早吃錯藥了?把話給老子說清楚,誰拿錢不辦事了?”

“你還敢跟老子裝蒜!”劉掌櫃氣得跳腳,伸出胖手指著前街方向,怒不可遏地咆哮道,“就在方才,那姓林的死丫頭,還活蹦亂跳地挎著竹籃走進我鋪子裏賣冬筍!連根汗毛都沒少!這就是你們辦的事?!”

此言一出,刀疤臉身後的兩個跟班頓時臉色大變,驚呼出聲:“什麼?!那丫頭沒死?這怎麼可能!”

刀疤臉也是瞳孔驟縮,可隨即看到劉掌櫃那副咬牙切齒討債的模樣,心頭頓時竄起一股無名火,往前逼近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劉掌櫃的綢衫衣領:

“姓劉的,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昨日下午在後山窄道上,老子親眼看著她跳下十丈高的陡崖,怎麼可能還活著?我看分明是你這黑心奸商心疼那銀子,故意編出這種鬼話想賴賬!”

“賴你娘的賬!”劉掌櫃被揪得喘不上氣,雙手死死掰著刀疤臉的手腕,急赤白臉地嘶吼:

“老子親眼所見還能有假?定是你們三個混賬收了那丫頭的好處,合起夥來演戲訛老子的銀子!我不管,事情沒辦成,你們今日必須把銀子給老子吐出來!否則老子決不罷休!”

劉掌櫃心疼銀子心疼得失了智,張牙舞爪地撲上去就要掏刀疤臉懷裏的錢袋。兩個跟班見狀立刻上前推搡,四個人在狹窄的死胡同裏撕扯叫罵,把花二兩銀子買凶截殺、砸斷鐵鋤逼人跳崖的底細,一五一十、幹幹淨淨全抖落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就在雙方狗咬狗吵得麵紅耳赤、不可開交的刹那——

“啪、啪、啪。”

一陣清脆冷冽的拍掌聲,驟然從胡同口傳了進來。

緊接著,一道清亮含笑的女聲慢悠悠響起:“罵得好,罵得實在精彩。”

胡同裏撕扯的四人渾身汗毛倒豎,如墜冰窟,猛地轉頭朝巷口望去!

隻見清晨斜照的陽光裏,方才剛賣完山貨離開的林姝正好整以暇地站在胡同口。

而在她身側,八尺高的魏梁手持鐵斧,如同一尊鐵塔般冷冷睨著四人;

另一邊,青衫書生沈硯折扇輕搖,身後竟整整齊齊站著四名身穿皂隸公服、腰挎鐵尺鎖鏈的縣衙衙役,將這唯一的胡同出口堵了個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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