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宴席散時,月亮已經沉進了水裏。
皇上沒有回寢宮。
他獨自坐在艙中,從宛寧那裏要回了半塊碎玉,握在掌心,拇指一下下摩挲著斷口。
我坐在他對麵,看了他一整夜。
他偶爾會笑一下。
大概是在想,明早我哭著撲進他懷裏時,他該先說哪一句。
天邊泛白,他起身更衣。
“回坤寧宮。”
一行人跟著上了岸。
父親從袖中摸出一包梅子糖:
“晚棠小時候一哭,給顆糖就好了,我叫人連夜去買的。”
兄長抱著小侄兒:
“她最疼這孩子,看見他,什麼氣都消了。”
宛寧跟在最後,托著那方鳳印,一路把玩。
他們說說笑笑,像是去赴一場團圓宴。
沒有一個人想到,該備的是一口棺木。
坤寧宮外跪著一個人。
是昨夜那位太醫。
他官服上沾滿了露水,膝下的青磚洇濕了一大片。
皇上腳步一頓:
“你跪在這裏做什麼?”
太醫叩首,嗓音嘶啞:
“臣聽說宮變是一場玩笑,放心不下娘娘,半夜趕回來請脈。”
“可守門的公公說,皇上有旨,今夜誰也不許打擾娘娘。”
“臣不敢走,就在這裏候著。”
皇上不耐煩:
“受了驚,開幾副安神的方子便是,何必......”
“皇上!”
太醫重重磕下頭去。
“臣昨夜賀詞未完,就被亂軍趕了出去。娘娘已有兩月身孕了!”
四下一片死寂。
皇上僵在原地,像沒聽懂似的,又問了一遍:
“你說什麼?”
“恭喜皇上,娘娘有喜了。”
皇上猛地笑出了聲。
五年來,他求過多少回神佛,換過多少張方子,從沒在人前這樣失態過。
他轉身從宛寧手裏拿回鳳印。
宛寧的手指僵在半空。
“皇後的東西,該還給皇後了。”
他又抱過兄長懷裏的小侄兒,掂了掂,眼角都笑紅了:
“朕也要有了。”
“朕要親手教他寫字,頭一個字,就寫他娘的名字。”
我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笑。
他還不知道,正是他那道口諭,把這句喜訊攔在門外,攔了整整一夜。
“皇上!”
青黛從宮道盡頭跌跌撞撞跑來。
她被關在岸邊的值房裏一夜,禦駕走了,才有人想起放她出來。
她一身泥水,鞋跑丟了一隻,撲倒在皇上腳邊,嗓子哭得劈了:
“娘娘沒有逃!娘娘從來沒有逃!”
皇上把孩子塞回兄長懷裏,眼裏的笑意更深了。
“朕知道。”
“她沒逃,那就是在等朕。”
他推開擋路的宮人,大步跨上台階,手裏還攥著那方鳳印。
殿門緊閉著,門縫裏透不出一點光。
皇上抬手推門,聲音是我從沒聽過的溫柔:
“晚棠,孩子的事,你怎麼不早些告訴朕......”
他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後半句話就斷在了喉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