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祖母留下的鳳尾金簪,是我十歲那年收到的生辰禮。
那一年,妹妹誤食了涼果,母親守了她整整一夜。
等她想起我的生辰,天都快亮了。
她將金簪塞進我手裏,語氣裏帶著歉意。
“青蘿別生娘的氣。”
“等你十八歲及笄,娘親手替你戴上。”
我等不到十八歲了。
這支簪子,自然也用不上。
我讓秦婆婆取來妝匣,將金簪遞給管事。
管事接過後,又從懷裏掏出一張紙。
“二小姐說,怕您誤會,特意給您寫了信。”
信上還帶著雪參藥膏的香氣。
玉綃說,她肩上的燙傷已經淡了許多。
寧王世子心疼得一夜未眠,還說無論有沒有疤,都會娶她。
信尾,她又添了一句。
“姐姐,你的雪參真好用。”
“等我大婚那日,你回來替我梳頭好不好?”
我盯著那行字,胸口堵得發疼。
她好像從未覺得拿我的東西有什麼不對。
幼時,她哭一聲,我便要讓出糖果、衣裙和母親的懷抱。
長大後,她還是隻要掉一滴淚,便能拿走我賴以活命的雪參。
她拿得太順手。
連一句對不起,都顯得多餘。
秦婆婆氣得將信揉成一團。
“她拿了你的命,還叫你回去給她梳頭?”
管事皺起眉。
“秦婆婆,話別說得這麼難聽。”
“不過是一株藥,哪有你說得這麼嚇人?”
秦婆婆指著我染血的衣袖。
“那你睜開眼看看,她都病成什麼樣了!”
管事神色微僵,卻很快移開目光。
“大小姐從小就愛咳血,大家早就習慣了。”
早就習慣了。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落在我心上,卻比寒症發作時還疼。
我疼了十三年。
他們看久了,便覺得我不會死。
管事走後不久,裴府又送來一隻食盒。
秦婆婆眼睛一亮,以為母親終於心軟,連忙打開。
裏麵放著幾塊桂花糖糕,還有一張大紅請帖。
玉綃最愛吃桂花糕。
我幼時誤食過一次,險些閉過氣。
母親大概忘了。
送食盒的婢女笑道:
“夫人說,大小姐既然還在鬧脾氣,就先在外頭住幾日。”
“等二小姐成婚,家裏騰出手,再派人來接您。”
秦婆婆冷著臉問:“她都快沒命了,誰還稀罕你們接?”
婢女撇了撇嘴。
“大小姐每年冬天都說自己熬不過去,不也活到現在了?”
我沒有解釋。
十三年來,我每一次從鬼門關熬過來,都成了他們不信我會死的證據。
婢女轉身前,又想起一件事。
“對了,老爺昨日回京了。”
“他聽說您離家,隻說您被夫人慣壞了,讓您好好反省。”
“還說二小姐明日大婚,您若不回去,往後就別進裴家的門。”
我低頭看著請帖上的名字。
墨跡鮮紅,喜氣逼人。
許久,我才開口。
“回去告訴父親。”
“我不回了。”
婢女愣住。
“您說什麼?”
我將請帖放到燭火上。
火舌卷上玉綃的名字,也吞掉了那個曾讓我眷戀了十七年的“裴”字。
“我說,裴家的門,我不要了。”
當天夜裏,我咳得昏死過去。
秦婆婆剪開我的衣袖時,才發現寒毒已沿著手腕,爬到了心口。
而我貼身戴著的暖玉,也裂開了一道細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