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臨盆那夜,我疼得連床沿都抓不住。
裴硯辭卻隔著屏風命令周穩婆停手。
“明姝去護國寺替孩子求過簽,寅時前落地,克父克家,再等兩個時辰。”
周穩婆急得跪在地上。
“世子,夫人懷的是雙胎,羊水已經破了,不能再拖!”
裴硯辭沉下臉。
“侯府的子嗣,輪不到一個接生婆做主。”
我咬破嘴唇。
“硯辭......讓人去請孫太醫......”
他沒有應聲,隻把那支命簽壓在我床頭的矮幾上。
“你若真為孩子著想,就忍一忍。”
他轉身吩咐護衛守門時,崔明姝俯到我耳邊,輕聲笑了。
“姐姐放心,孩子若是命硬,早兩個時辰晚兩個時辰,都死不了。”
裴硯辭沒有看我。
“沒有我的話,誰也不準接生。”
他帶著崔明姝出了產房。
產房的門隨即從外頭落了鎖。
成婚三年,他說過,我和孩子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可到頭來,我和孩子的命,還抵不過崔明姝的一張簽。
既然如此,我便如他所願,不再求他。
又一陣劇痛壓下來前,我從貼身的荷包裏摸出那支虎紋玉簪,指縫裏的血蹭了上去。
我把它塞進周穩婆的藥箱。
“若你出得去,送到城北大營。”
“告訴鎮北王,他找了二十年的女兒,等不到寅時了。”
......
周穩婆的手在藥箱上頓了一下。
她把玉簪摸出來,插進自己發髻,用包頭布壓住。
“夫人撐住,老婆子拚了這條命,也替您送出去。”
痛感又來了,像有人攥住我的肚腸,往下拽。
我整個人從床上弓起來,攥著床單的手指節發白。
“啊——”
周穩婆掀開褥子,臉色煞白。
血從身下漫開,浸透了半邊褥子。
我是醫女,三年前治好了婆母的心疾,她才點頭,讓裴硯辭娶我這個孤女進門。
我比誰都清楚,照這個流法,我撐不到寅時。
我慌了。
“拍門!快拍門!”
“去喊他!就說孩子不行了!”
周穩婆撲到門邊,把門板拍得直響。
孩子比預產期早了半個月。
婆母前日去護國寺為孩子祈福,宿在寺裏。
她一走,裴硯辭便把產院交給了崔明姝。
崔明姝是婆母的遠房外甥女,也是他年少時差點定下的人。
“周婆子,別吵了,你命裏帶煞,本就不該近姐姐的身。”
“我接生三十年,沒聽過接生還要看八字!”
門鎖一響,裴硯辭進來了。
我撐著床沿往下撲,膝蓋砸在地磚上,身下拖出一道血。
“硯辭!”
“我不求你救我......我求你救救孩子!”
他臉色一變,彎腰把我抱回床上,替我撥開汗濕的頭發。
動作還和從前一樣輕。
我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拽著按在肚子上。
“你摸摸他......他越踢越沒力氣了......”
過了好久,裏麵才輕輕頂了一下。
他的手僵住了。
“知微,寅時一到就生。侯府等這個孩子太久了,我隻想他平平安安。”
“平安?”
我笑出了聲,眼淚跟著往下掉。
“你鎖了門,撤了太醫,讓我躺在血裏等一張紙,這叫平安?”
我蜷成一團,冷汗濕透了中衣。
裴硯辭眼裏終於有了慌。
門口,崔明姝先落了淚。
“硯辭哥哥既然不信我,往後侯府的事,我再不多嘴一個字。”
她轉身要走。
去年秋獵前,她說他忌騎馬。
他沒聽,墜馬斷了腿。
那天山道結了冰,誰騎都會摔。
可從那以後,她說的話,他句句都信。
裴硯辭隻遲疑了一下。
他抽出被我攥著的手,轉身扯住了她的袖子。
再看我時,他眼裏隻剩決定。
“等到寅時,誰敢擅自接生,亂棍打出侯府。”
我愣愣地看著自己空了的手。
不敢信。
成親那夜,他在喜燭下說,往後我疼一分,他便疼十分。
如今我疼得滿床是血。
他扯著的,是崔明姝的袖子。
遠處,四更的梆子響了。
周穩婆跪在血泊裏。
“世子,再拖下去,您要的這個孩子,也未必保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