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落在夜溟左臉上。
他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白皙皮膚上很快浮出五道鮮紅的指痕。唇角原本凝住的血痕重新裂開,順著下頜滑下一線暗紅。
陳念甩了甩發麻的手,冷聲道:“夜溟,這是教訓。”
夜溟沒有立刻轉回來。
他像是被這一巴掌打得怔住了,過了兩秒,才慢慢抬手摸上自己的臉。指腹碰到腫起的地方,他的眼睛一點點眯起,喉嚨裏泄出一聲極輕的笑。
“教訓我什麼。”
“罰你站在旁邊看戲。”
夜溟這才轉過臉,左頰的掌印還沒退,暗紅的眼睛卻重新亮了起來。那點被打出來的怒意沒有散,反倒沉進了眼底,像一層壓著火的薄冰。
“再有下次,”陳念看著他,“就比今天這一巴掌重十倍。”
他的舌尖抵了抵帶血的唇角,低笑道:“好。”
牆上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趙驍站在牆梯旁,震驚得一時忘了開口。他怎麼也沒想到,城牆下這個看似瘦弱的女人,剛剛單手殺了一隻B級妖將,轉頭又毫不猶豫地給了S級大妖一巴掌。
一個新兵縮回頭,握槍的手抖得厲害,槍口不由自主地偏向牆外。
夜溟見狀,興致淡了幾分,他眉尖蹙起,陰著臉問:“你拿我殺雞儆猴?”
“本來隻需要用那隻B級。”陳念鬆開手,指尖卻在他下頜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是你非要不知死活地作。”
夜溟抬手按住她剛才碰過的位置,眼尾挑起,聲音壓得又低又慢:“我隻是想試探你的底細。萬一你真死在那個B級手裏,我也會很難辦。”
“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你的手段了。”夜溟俯身靠近,唇角帶著被打後的紅痕,有些豔麗,語氣像是在勾她,“陳念。”
陳念看著他不為所動:“知道就好。”
她轉身往前走,夜溟停在原地,指腹慢慢摩挲著臉上的掌印。過了片刻,他才抬腳跟上,眼底那點被打出來的怒意沒有消失,反而變成了更深的興味。
陳念無暇顧及夜溟,她轉身,抬手指向牆上那名新兵:“駐守的那個兵眼底發紅、眨眼頻率異常,槍口已經偏了,手還在發抖。再讓他站下去,妖潮來了,他可守不住。”
新兵的臉一下白了。
隊長趙驍從牆梯上下來,臉色鐵青,大步走到她麵前想開口。他的目光撞上夜溟的眼睛,喉結動了動,把話咽了回去。
夜溟隻是抬了一下眼皮,趙驍卻後退半步,抓住牆梯的手指發白。
陳念沒有讓他繼續僵著。她轉向那名新兵:“你叫什麼。”
“王鐵。”新兵的嗓音發顫。
“王鐵,你們這一段夜裏有幾個人守著?”
王鐵慌亂間看向趙驍,又立刻低下頭,嘴裏漏出一句:“兩人。還有兩人去南口換崗了,就空出兩個小時休息......”
話說出口,他自己先白了臉,嘴唇咬得發紫。
趙驍咬著牙,把防守的事壓下去,換了個話頭:“東線已經封了。你要去北門那條側道,繞開妖潮。”
“封了就能抵擋住妖潮了嗎。”陳念說,“妖潮有多凶,按照你們這個守衛情況來看,能撐得住多久。”
趙驍的臉色變了又變,終究沒有反駁。他揮手讓牆上的人散開,王鐵被同伴拽下了牆,腿軟得站不住。
陳念轉身往東走。夜溟仍在三步外。
這一次,他沒有再追問,隻是放慢腳步,讓她走在前麵。他的影子落在她腳邊,離她的鞋尖隻差一指寬。
“這次不怕我把你當投名狀交給基地了?”陳念沒有回頭。
“你會嗎。”夜溟的聲音貼著她耳後,壓得很低,“你把我交出去,他們研究我時我受的傷,都會反噬到你的身上。”
她停下腳步,側過臉。他垂著的睫毛下,那雙暗紅的狐狸眼裏壓著一層壓不住的火。
“你的命歸我,我的命也歸你。”陳念說,“你要是想死,就早一點說,我好解除契約。”
夜溟笑了笑,沒有答話,隻把外袍的領口攏緊了些,跟著她繼續往東走。
走到街口,他忽然開口:“你剛剛觀察得很仔細。”
“那你看我呢。”
夜溟忽然橫過一步,擋在她麵前。他沒有碰她,隻把距離壓到近得過分,暗紅的眼睛盯著她,像是要逼她從自己臉上找出答案。
“看你準備怎麼解釋,剛才為什麼站著看我送死。”陳念說。
“我已經告訴你了,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幾分本事。”
“我問的是,你明知道我會遇險,為什麼不出手。”
“你現在還好好站著。”
“所以你就覺得自己沒錯?”
夜溟俯身,唇角擦過她耳側,卻在真正碰到之前停住,低聲道:“你還真難伺候。你若想聽實話,就求我。”
陳念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把人推開半步。
“你先學會怎麼求我別再用那天那一招。”
夜溟眼底的笑意頓了一下。她繞過他繼續往前走,他站在原地看了兩秒,才重新跟上。
東側巷口的矮牆上,有一道舊刻痕,是前幾天被妖物的骨刺劃出來的。陳念停在那裏,手指在刻痕邊緣按了一下,指腹下傳來一陣極輕的麻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輕輕叩了一下。
她的手心沒有出汗,隻是掌紋裏那道異色細線微微發熱。創作日誌安靜地浮出一行提示,備注仍在冷卻,不能再次落筆。她沒有急著試,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夜溟。現在她能依靠的,隻有已經記下的東西和自己的判斷。
夜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停了很久,卻沒有開口問。
她收回手,說得很平淡:“看完了?”
“看完了。”他把自己的手垂在身側,指節慢慢收緊。他看得出她在掩飾,卻不知道她在掩飾什麼,這讓他第一次覺得,身邊這個女人離他很遠。
巷子盡頭有一麵半塌的磚牆,牆角堆著濕透的木板。陳念在牆下站定,從外套內袋摸出一本薄冊子,就著灰白的天光,把王鐵的名字和東線的空檔一筆筆記下。
夜溟湊過來看了一眼,嗤笑一聲:“你記的什麼?”
“人和位置,都得記清楚。”陳念頭也不抬,“誰站在哪裏,欠下什麼,欠了多久,我都要知道。”
“那我呢,我在你這裏算什麼。”
她的筆尖停了一下。
“你欠我一個說法。”她說,“剛才你站著不動,是為了看我還有沒有那種力量。你看到了,就該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夜溟的眼神暗了暗。他沒有回答,隻把身子往後靠在磚牆上,仰頭看了看天。
“看到了。”他終於說,“看到你打得比我想的狠。”
陳念合上冊子,沒有再問。她知道他這句話是真的,也知道他還有沒說完的部分。
北門側道比想象中窄。兩側的斷牆擋住了風,地上鋪著一層碎磚,踩上去咯吱作響。夜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影子邊上,像是在替她數步子。
走到一處塌了半邊的哨亭前,陳念停下來。亭子裏有人留下的火堆,灰還是溫的。她蹲下身,用手指撥開灰燼,底下壓著一截斷掉的傘繩,繩結的打法很特別,是北門哨兵常用的換崗記號。
陳念捏起那截傘繩,看了一眼繩結:“這是北門的換崗記號。”
夜溟站在亭口:“你認得?”
“趙驍的人用過。”她把傘繩收進口袋,“南口就在前麵。”
夜溟低低嗤笑:“你連這種東西都記。”
“記住了,才知道誰在撒謊。”
夜溟沒有接話。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肩頭的一片碎灰,動作快得像是怕被她發現,指尖卻在她的衣料上停了一瞬才收回。
陳念偏頭看他:“誰準你碰我。”
“灰落在你身上,礙眼。”
“礙你的眼?”
“嗯。”夜溟答得很快,隨後又補了一句,“你走得太快,我若不替你拂掉,隻能一直看著它。”
陳念盯了他一眼:“你可以閉眼。”
“閉了眼,就看不見你了。”
這句話落得太曖昧直白,連夜溟自己都停了一瞬。
陳念輕笑一聲:
“你們魅魔一族,總愛這麼說話嗎?”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東街的廢墟,朝北門側道的方向走去。陳念沒有回頭,夜溟的腳步聲比方才輕了許多,像是怕驚擾了她剛剛理清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