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閉病區設在住院部十二樓。
進門要刷身份證,還要核對陪護信息。
護士領著我們進病房,又給父親換上病號服。
“程叔叔,先抬抬左手。”
父親費力抬到胸前。
“再試試左腿。”
他的腳在床單上挪了幾厘米。
康複師將數據記進表格。
“基礎不算差。”
“先做關節訓練,再練坐位和平衡。”
“隻要配合,後麵有機會借助器械行走。”
父親聽完,朝我招手。
“聽見沒?”
“花這個錢,值。”
我替他掖好被角。
“您早這麼想,我也不用騙您來住院。”
父親笑了兩聲。
“我怕拖累你。”
“孟凱總說公司忙,你既要上班,又要管我。”
我沒接這句話。
這些年,孟凱在父親麵前裝得孝順。
逢年過節拎兩盒補品,陪父親坐上半小時,便算盡了女婿的本分。
住院、複診、拿藥,全由我一個人跑。
父親還總替他說話。
“男人忙事業是好事。”
“你別因為我跟他吵。”
直到死,他都不知道孟凱的事業是誰給的。
也不知道孟凱在外麵還有一個五歲的兒子。
護工進來給父親做吞咽評估。
我坐到走廊長椅上,打開關了一下午的手機。
未接來電接連跳出來。
方敏打了二十八次。
孟凱打了十六次。
婆婆也打了九次。
還有幾條語音通話邀請。
最早一通是在下午三點。
此後每隔幾分鐘就有一個。
我看完,鎖住屏幕。
現在著急,已經晚了。
我先去護士站登記父親的飲食禁忌,又到一樓交了半個月的護工費。
醫生說父親晚上要吃清淡軟食。
我去食堂訂了粥和蒸蛋,還讓護士幫忙核對降壓藥。
等這些安排妥當,已經快七點。
隔著病房門上的玻璃,我看見父親坐在床邊量血壓。
他右手搭在桌上。
手邊放著醫院發的水杯。
上一世,他用的還是那隻舊保溫杯。
浩浩趁我去辦理入住,把半包辣椒粉倒了進去。
父親喝了兩口,嗆得滿臉通紅。
浩浩站在房車過道裏拍手。
“爺爺噴火了!”
“爺爺會噴火!”
我搶過杯子訓他。
他往地上一躺,踢翻了父親的藥盒。
孟凱知道後,隻說了一句。
“他才多大,分不清調料。”
後來浩浩藏走父親的助聽器。
父親聽不見,急得扶著桌沿到處找。
浩浩坐在上鋪,非要父親叫他三聲好哥哥,才肯說藏在哪裏。
我把助聽器從垃圾袋裏翻出來。
方敏反過來怪我。
“嫂子,浩浩願意陪老人玩,那是親近。”
“你別總拿他當賊防。”
最嚴重的一次,是浩浩把父親的降壓藥換成了兒童奶片。
父親服藥後沒多久便頭暈,從床邊摔了下去。
額頭縫了五針。
孟凱趕到醫院,第一件事是讓我不要報警。
“浩浩真不知道那是藥。”
“孟強脾氣不好。”
“你把事情鬧大,方敏回去也不好過。”
我顧念一家人的臉麵,忍了下來。
換來的,是浩浩在觀景台撞開駕駛座車門。
車身越過護欄時,父親抓住我的手腕。
他隻說了兩個字。
“悅悅。”
那是我前世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病房裏,護工給父親披上外套。
父親抬頭看見我,朝我擺了擺手。
我把那段記憶壓下去,去食堂取晚飯。
剛坐下,孟凱的電話再次打來。
這一次,我接了。
“程悅!”
“你去哪兒了?”
“為什麼一直不接電話?”
“你知不知道家裏人找你都快找瘋了?”
他的聲音很大。
鄰桌有人朝我看過來。
我把手機音量調低。
“手機沒電。”
“我在吃飯。”
“出什麼事了?”
“你還有心思吃飯?”
孟凱幾乎在喊。
“爸呢?”
“你們上午就該到溫泉山莊了,怎麼一直沒消息?”
我舀了一勺粥。
“我們沒去。”
電話裏突然沒了動靜。
我接著說。
“爸最近恢複得不好。”
“我給他辦了住院,今天就在省康複醫院。”
“醫院?”
“你為什麼臨時改行程?”
“為什麼不提前跟我商量?”
我聽笑了。
“送我爸治病,也需要你批準?”
孟凱放低聲音。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人在外地,突然聯係不上你們,能不擔心嗎?”
“你先告訴我,你現在是不是還在路上?”
他問的從來不是父親身體如何。
他隻關心那輛房車開到了哪裏。
我故意反問。
“你到底想問什麼?”
電話被人搶了過去。
方敏的聲音衝進耳朵。
“程悅,你馬上去房車後麵!”
“把臥鋪的簾子打開!”
“浩浩在裏麵!”
食堂電視正在播放新聞。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幕,慢慢放下勺子。
“浩浩為什麼會在我的車裏?”
“你少裝!”
“是我把他抱進去的!”
“裏麵隻放了零食和水,他藏這麼久肯定害怕。”
“你快把車停下!”
她親口承認了。
我按下通話錄音。
“昨晚我已經拒絕你了。”
“你還把孩子塞進我的車?”
方敏哭著催我。
“先別說這些。”
“你趕緊放他出來。”
孟凱又奪回手機。
“浩浩想跟著去,你死活不肯。”
“我們隻好讓他躲在後鋪。”
“等你發現時已經上路,總不能真把孩子丟在荒郊野外。”
“本來就是順手的事。”
“你別賭氣,先去看孩子。”
他說得理所應當。
好似他們私藏孩子,是被我逼出來的辦法。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
“孟凱。”
“我剛剛已經告訴你了。”
“我沒上山。”
“也沒開房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