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爹從詔獄轉走了。
轉走的時候,我沒見到他。
陸珩隻給我帶了一句話:
“你爹說,讓你別管他,好好活著。”
我坐在牢裏,笑了。
“他每次都這麼說。”
“你爹疼你。”謝七說。
謝七是陸珩的副使,瘦,話多,笑起來像個賬房先生。
“謝副使。”
“蘇姑娘。”
“你們大人,是個什麼人?”
“大人?”謝七想了想,“大人是個算賬的人。”
“算賬?”
“嗯。”他說,“他查案,像算賬。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
“那他算過我嗎?”
謝七看了我一眼。
“算過。”
“算出什麼?”
“算出蘇姑娘是個麻煩。”
“什麼麻煩?”
“讓大人分心的麻煩。”
我愣了一下。
謝七走了。
第三天,陸珩來了。
他把一疊紙放在我麵前。
“這是崔邈賣官的名單。”
“這是他從軍餉裏貪的銀子。”
“這是他逼你爹簽的認罪書。”
“三樣,都齊了。”
“隻差真賬。”
我看著他。
“你真賬拿到手,就能扳倒他?”
“能。”
“他背後沒有人?”
“有。”陸珩說,“可他背後的人,也會棄他。”
“為什麼?”
“因為他貪得太多了。”陸珩說,“貪多的人,誰都怕。”
“那你呢?”
“我什麼?”
“你扳倒他,是為了你爹。”
“是。”
“扳倒他之後呢?”
“之後......”他停頓了一下,“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我看著他。
“陸珩。”
“嗯。”
“我跟你做這筆交易。”
“你說。”
“真賬我給你。”我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說。”
“不管成不成,你都要讓我爹活著。”
“我答應。”
“你拿什麼保證?”
“拿我的命。”他說。
我看著他。
他說這話時,沒有笑。
“好。”我說,“我信你一次。”
我把算盤從牆上取下來。
他看著我。
我把算盤的橫梁拆開。
裏麵藏著一本薄薄的賬。
我把賬本遞給他。
他接過去,翻開。
翻到第三頁,他的手停住了。
“這是......”
“崔邈的私賬。”我說,“我爹記了十年。”
“每一筆,都有日期,有名字,有銀子。”
“三十萬兩的軍餉,就是從這一頁走的。”
陸珩看著那本賬,看了很久。
“蘇見月。”
“嗯。”
“你爹,是個聰明人。”
“他要是聰明,就不會被崔邈逼到這一步。”
“他不是不聰明。”陸珩說,“他是太信人。”
我沒說話。
“你像他。”他說。
“像他什麼?”
“太信人。”
“我不信人。”我說,“我隻信賬。”
他笑了一下。
“賬也會騙人。”
“賬不會。”我說,“寫賬的人才會。”
他看著我,眼神很深。
“蘇見月。”
“嗯。”
“你這句話,我記下了。”
那天夜裏,來了刺客。
兩個,黑衣,蒙麵,刀上淬了毒。
他們從牢房的天窗下來,一句話沒說,直接朝我撲。
我往床角一縮,抓起枕頭砸過去。
刀劃破了枕頭,鴨毛飛了一屋。
第二刀砍下來的時候,牢門被踹開了。
陸珩衝進來。
他沒穿外袍,手裏隻提著一把繡春刀。
他一刀架住刺客的刀,另一隻手把我往身後一拉。
第三個刺客從暗處出來,一刀刺向他。
他沒躲。
刀刺進他的左肩。
他悶哼一聲,反手一刀,把刺客的手削了下來。
剩下的兩個,被趕來的錦衣衛按住。
牢裏全是血。
陸珩跪在地上,肩上插著刀,臉色白得像紙。
“你怎麼樣?”他問我。
“你瘋了?”我說,“你身上插著刀。”
“我問你怎麼樣。”
“我沒事。”
他鬆了口氣。
“沒事就好。”
我扶他坐下。
“謝七!”
“來了來了。”謝七跑進來,看見陸珩的肩,倒吸一口涼氣,“大人,您這......”
“閉嘴。”陸珩說,“把刺客的令牌搜出來。”
謝七搜了。
一塊銅牌,上麵刻著一個“崔”字。
我接過來,手在抖。
“是崔邈。”
“嗯。”
“他真要殺我。”
“我早說過。”陸珩說,“他賣了你一次,還會賣你第二次。”
“他賣我什麼了?”
“他賣你爹。”陸珩說,“現在,他要賣你。”
我沒說話。
我蹲下來,替他看傷。
刀上有毒,傷口發黑。
“得把毒吸出來。”
“不用。”
“你閉嘴。”
我低頭,把嘴湊到他肩上的傷口。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蘇見月。”
“嗯。”
“別。”
“為什麼?”
“臟。”
“我不嫌。”
我低下頭,把毒血一口一口吸出來,吐在地上。
他的手動了一下,沒再攔。
吸完毒,我給他上藥。
他看著我。
“蘇見月。”
“嗯。”
“你為什麼救我?”
“你替我擋了刀。”
“就為這個?”
“還因為......”我停了一下,“三年前那碗薑湯。”
他愣了一下。
“你記到現在?”
“我記性好。”
他笑了。
笑完,他看著我。
“蘇見月。”
“嗯。”
“我欠你一條命。”
“你今晚還了。”
“沒還完。”他說,“三年前一條,今晚一條。”
“那你欠我兩條。”
“嗯。”他說,“兩條。”
他伸手,把我額前的頭發撥到耳後。
“蘇見月。”
“嗯。”
“等這件事完了,我娶你。”
我看著他。
“你先把傷養好。”
“娶不娶,我說了算。”
他笑了。
“好。”
“你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