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回到宋府，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我點亮油燈，將櫃子裏的衣物一件件翻出來。

凡是用我自己的錢買的，我都疊好放進包袱裏。

凡是宋雲舟買給我的，哪怕隻是一根木簪，我都原封不動地留在抽屜裏。

收拾到一半，院門被推開了。

宋雲舟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他看見地上的包袱，愣了一下。

“綰音，你收拾東西做什麼？”

我沒有抬頭，繼續疊著手裏的衣服。

“秋日裏受了些潮，我拿出來理理，明日好見見太陽。”

宋雲舟鬆了一口氣，走到桌邊坐下。

他揉了揉眉心，神色看起來有些疲憊。

“還是你想得周到。”

他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狀似無意地開口。

“綰音，你那個裁縫鋪，最近生意如何？”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勉強糊口罷了。”

宋雲舟歎了口氣，語氣裏帶了幾分試探。

“我最近在朝中遇到了些麻煩，有個空缺需要打點上下。”

“同僚們都在使銀子，我若是幹看著怕是要被人擠下去。”

他走過來，按住我的肩膀。

“你能不能先把鋪子盤出去，湊點銀子借我應急？”

“等我升了官，一定連本帶利還你。”

我轉過頭，看著他那雙充滿算計的眼睛。

他不僅要克扣我的手工費去養外室，現在還要榨幹我最後的生存資本。

他算盤打得真好。

“鋪子是租的，盤不出去。”

我撥開他的手，語氣平靜。

“我手裏隻剩下幾兩散碎銀子，你要是急用，我拿給你。”

宋雲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幾兩銀子能頂什麼事？”

他有些煩躁地在屋裏踱步。

“你就不能去跟街坊借借？或者你不是還有幾個陪嫁的銀鐲子嗎？”

我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嘲弄。

“銀鐲子早就當了，上個月家裏買米麵的錢，就是當鐲子換來的。”

宋雲舟徹底沒話說了。

他惱怒地甩了一下袖子。

“真是婦道人家，眼皮子淺，連這點忙都幫不上。”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去了書房。

連一句話都不願再跟我多說。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輕笑出聲。

五日後，我帶著重新做好的流光錦，最後一次去了沁水別苑。

剛走到暖閣外，就聽到裏麵傳來一陣歡天喜地的笑聲。

一個背著藥箱的大夫正拱手向宋雲舟道賀。

“恭喜公子，賀喜公子。”

“夫人這脈象如珠走玉盤，是滑脈，已經有一月有餘了。”

宋雲舟滿臉狂喜，激動得連手都在發抖。

他一把抓住大夫的肩膀。

“當真？我要當父親了？”

大夫連連點頭。

“千真萬確。”

宋雲舟大笑起來，轉身將柳凝霜緊緊抱進懷裏。

“霜兒你聽到了嗎？我們有孩子了。”

柳凝霜羞怯地靠在他懷裏，手撫摸著平坦的小腹。

“雲舟，我好怕。”

“孩子將來若是生下來名不正言不順的，豈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宋雲舟立刻握住她的手，語氣堅定。

“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們母子受委屈。”

“等孩子生下來，我就稟明母親接你入府，抬你做平妻。”

“若是那黃臉婆敢有半句怨言，我便休了她。”

我站在門外，聽著他信誓旦旦的承諾。

那句休了她，像一根鈍生生的釘子，徹底釘死了我對這段婚姻的最後一點眷戀。

我掀開珠簾，走了進去。

“公子，夫人的衣服做好了。”

我的聲音平穩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

宋雲舟正沉浸在狂喜中，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賞！今日苑裏所有人，通通有賞。”

他從懷裏掏出一錠十兩的銀子，直接扔在桌上。

“這是你的，拿著趕緊走，別在這礙眼。”

我走上前，將銀子收進袖子裏。

“多謝公子。”

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轉身走出了這方寸土寸金的別苑。

當晚，夜黑風高。

宋雲舟破天荒地留宿在了別苑，沒有回府。

我將早已準備好的和離書壓在書房的鎮紙下。

短短十二個字，耗盡了我這五年的心血。

我背起那個小小的包袱，牽著我養了三年的大黃狗。

推開宋府沉重的大門，走入無邊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