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建國手裏那張薄薄的紙,在穿堂風裏抖得嘩嘩響。
“晚晚,簽字吧。”林建國歎了口氣,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一副為小輩操碎了心的模樣,“你爸媽不在了,這工位就是個燙手山芋。廠裏那些大老爺們,哪是你能應付的?大伯這是在救你。”
林晚看著那張“工位轉讓書”,心裏冷笑。
救她?
前世,林建國也是這麼說的。他說女孩子家家進什麼工廠,不如把名額讓給林嬌,換回來的錢供她去讀個技校,再找個安穩人家嫁了。
結果呢?
工位被林建國轉手賣了五百塊,加上林嬌頂替入職後的工資,全成了林嬌出國留學的敲門磚。而她,被塞給了一個滿嘴黃牙的酒鬼,受盡折磨。
“大伯,你剛才說,簽了字就供我一輩子?”林晚挑眉,聲音不大,卻讓院門外探頭探腦的鄰居聽得清清楚楚。
“那當然!長兄如父,你爸走了,大伯就是你的親爹。”林建國拍著胸脯,正氣凜然。
王翠花也在一旁搭腔,捂著被掐疼的腰,陰陽怪氣地喊:“死丫頭,你大伯為了給你找個好婆家,腿都快跑斷了。那可是鎮上的富戶,你嫁過去就是享福,還不快謝謝大伯?”
林晚眼底閃過一絲嘲諷。
富戶?不過是個死了老婆、喜歡打人的二婚鰥夫。
“既然大伯對我這麼好,那這字,我更不能簽了。”
林晚一把奪過那張轉讓書,指著上麵的名字,“這上麵寫著林嬌的名字。大伯,你不是說要供我嗎?怎麼名額反倒給了堂姐?”
林建國臉色僵了瞬,很快掩飾過去:“嬌嬌那是去替你探路!她先幹著,等你在技校畢了業,大伯再想辦法把你弄進去。”
“想辦法?是想辦法把我賣個好價錢吧?”
林晚猛地抬高音量,看向院子外的鄰居,“各位叔伯嬸子,大家都聽見了。我爸媽留下的鋼鐵廠工位,大伯非要我讓給堂姐。說是一家人不分彼此,可房產證在大伯兜裏,撫恤金在大伯存折裏,現在連我唯一的生路也要給堂姐。”
圍觀的鄰居開始小聲議論。
“是啊,這建國做得確實有點過了。” “撫恤金都拿了,連工位也不給孩子留?”
林建國聽著風向不對,臉上的偽善差點掛不住,他上前一步,想搶回轉讓書,壓低聲音威脅:“林晚,你別給臉不要臉!今天這字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撕拉——”
清脆的裂帛聲在院子裏響起。
林晚雙手用力,那張轉讓書瞬間被撕成了兩半,緊接著是四半、八半。
她隨手一揚,白色的紙屑像雪花一樣砸在林建國臉上。
“林建國,你聽好了。”林晚目光如炬,一字一頓,“這工位是我爸媽拿命換來的,誰也別想搶。”
“你個小畜生!”林建國暴喝一聲,揚起巴掌就要扇過來。
林晚身子一縮,直接躲到了鄰居張大媽身後,扯開嗓子喊:“殺人啦!大伯要滅口霸占遺產啦!”
張大媽是村裏出了名的大嗓門,最看不慣欺負孤女的事,一把攔住林建國:“建國,孩子說兩句實話你就要動手?這光天化日的,你想幹啥?”
“張嫂子,你別聽這丫頭胡說八道!”林建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晚罵,“我是為了她好!”
“為我好?那明天早上八點,咱們廠門口見。”
林晚從張大媽身後站出來,神色平靜得嚇人,“我已經給廠人事科打過電話了,明天準時報到。大伯,你要是真為我好,明天就去送送我。”
林建國瞳孔縮了縮。
他已經私下收了隔壁鎮李家的兩百塊定金,答應把這工位“騰”出來給李家的小舅子。要是林晚真去了廠裏,他怎麼交代?那兩百塊錢可是早就給林嬌買了出國的行頭!
“晚晚,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林建國還想裝,林晚卻根本不給他機會。
“大伯母,豬圈還沒打掃吧?你們慢慢忙,我回屋收拾行李了。”
林晚轉身進屋,反手關上了房門。
門外傳來王翠花的咒罵聲和林建國的怒喝聲,但沒人敢真的衝進來。林晚知道,當著這麼多鄰居的麵,林建國得維持他那點可憐的尊嚴。
屋子裏冷冰冰的,空氣裏帶著一股黴味。
這是大伯家最陰暗的雜物間,漏風漏雨。
林晚走到床頭,從破爛的棉絮裏翻出一個陳舊的鐵盒子。
這是父母唯一的遺物。
前世,這個盒子被林嬌搶走當麵砸碎了,裏麵的一張紙片也被付之一炬。
林晚指尖顫抖,緩緩打開盒蓋。
除了幾張發黃的照片,最底下躺著一張被揉皺的彙款單。
林晚小心翼翼地拿出來,借著昏暗的月光仔細端詳。
彙款單的金額是兩百塊,在那個年代是一筆巨款。寄件人的位置被故意塗抹了大半,隻能隱約看見一個“沈”字。
而收款人,竟然是林建國。
彙款日期,正是父母出事前的那天。
林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前世她一直以為父母的死隻是意外,可這張彙款單說明,林建國在父母死前,就收到了一筆來曆不明的巨款。
這筆錢是誰寄的?為什麼要寄給林建國?
她死死盯著那個模糊的“沈”字,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瘋狂攪動。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根細長的竹管捅破了窗戶紙,一股淡淡的煙霧順著竹管吹了進來。
林晚眼神驟冷。
林建國,你果然等不及了。
她迅速屏住呼吸,抓起旁邊的水壺,將裏麵的涼水潑在枕頭上捂住口鼻,隨即貓著腰鑽進了床底。
片刻後,房門發出一聲輕響。
一個黑影悄悄摸了進來,手裏拎著一根粗壯的木棍,直奔床鋪而去。
“死丫頭,叫你橫!”
黑影對著隆起的被子狠狠砸下。
悶響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林晚在床底,死死握住了手裏的一枚長釘。
那是她剛才從五鬥櫥上撬下來的。
黑影砸了幾下,發覺不對勁,伸手去掀被子。
就在這一瞬間,林晚猛地從床底滑出,手裏的長釘對著黑影的腳踝狠狠紮了下去!
“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撕破了黑夜。
黑影踉蹌倒地,手裏的木棍掉在地上。
林晚翻身而起,順手抓起木棍,對著那人的腦袋就是一記悶棍。
“哐!”
那人哼都沒哼一聲,直接暈了過去。
林晚借著月光一看,進來的竟然不是林建國,而是林建國那個經常在鎮上混的地痞侄子,林大壯。
林晚冷笑。
好一個借刀殺人。
她蹲下身,從林大壯的兜裏翻了翻,翻出一張被折疊得皺巴巴的紙條。
看清上麵的字跡後,林晚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那是一張欠條,上麵的落款竟然是她父親的名字,而日期,是父母車禍後的第二天。
林建國這是想徹底把她逼入死路,連父母的清譽都不放過。
林晚收好欠條,看了一眼地上昏死過去的林大壯,轉身跳出了窗戶。
她沒有跑,而是繞到了大伯家的主屋後窗。
屋裏,林建國和王翠花正在壓低聲音說話。
“大壯進去了嗎?”王翠花的聲音帶著興奮。
“進去了,這會兒估計已經把那丫頭捆嚴實了。”林建國冷哼一聲,“等天一亮,就說她跟大壯私奔了,看她還有什麼臉去報到!”
“還是你有辦法。那欠條……”
“放心,隻要她一走,我就拿著欠條去廠裏鬧,說是她爸欠了債,這工位得抵債!”
林晚站在陰影裏,聽著這些令人作嘔的算計,眼神冷得像冰。
她摸了摸懷裏那張塗抹過的彙款單。
沈家……
她突然想起,前世臨死前,似乎聽人提過省城有個赫赫有名的沈家,正在尋找多年前走失的千金。
難道,父母的死,和那個沈家有關?
林晚收回思緒,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木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既然你們喜歡玩陰的,那我就陪你們玩場大的。
林晚悄悄潛回自己的小屋,將林大壯拖到了院子中央的磨盤旁,又從柴房翻出一捆麻繩,將他捆了個結實。
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一口氣,突然扯開嗓子尖叫起來:
“救命啊!抓賊啊!大伯救命!”
尖銳的叫聲瞬間驚動了整條巷子。
林建國屋裏的燈猛地亮了。
他急吼吼地衝出來,本想裝作抓奸在床,結果看清院子裏的情形時,整個人直接傻了眼。
“這……這是怎麼回事?”
林晚跌坐在地上,披頭散發,指著磨盤邊上的林大壯哭喊:“大伯!這個賊剛才想進屋殺我!被我用棍子打暈了!你看,他身上還帶著刀!”
林晚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哪來的生鏽菜刀,扔到了林大壯腳邊。
此時,被驚醒的鄰居們已經紛紛披著衣服跑了進來。
“喲,這不是大壯嗎?” “深更半夜的,大壯怎麼在晚晚院裏?”
林建國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這……這肯定是有誤會!”他結結巴巴地想解釋。
“誤會?”林晚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淚,從懷裏掏出那張偽造的欠條,“大伯,這賊身上還帶著我爸的假欠條,說是要逼我拿工位抵債。大伯,大壯可是你親侄子,這事兒你得給我個交代吧?”
鄰居們的目光齊刷刷看向林建國,充滿了懷疑。
林建國隻覺得天旋地轉。
他怎麼也沒想到,原本天衣無縫的計劃,怎麼會變成這樣?
“大伯,要不咱們報警吧?”林晚步步緊逼,聲音清脆,“讓警察查查,這欠條是誰寫的,這大半夜的,到底是誰指使大壯進我屋的!”
“不能報警!”林建國尖叫道。
林晚冷笑一聲,剛要開口,突然看到人群後方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鋼鐵廠的人事科主任,正皺著眉頭看著這一鬧劇。
林晚心裏一動。
看來,明天的入職,比她預想的還要精彩。
她盯著林建國,壓低聲音,用隻有他能聽到的語氣說道:“大伯,想不報警也行,把你兜裏那兩百塊定金,現在就給我。”
林建國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林晚。
她怎麼知道定金的事?
就在這時,林晚在衣服的遮掩下,悄悄露出了那張被塗抹的彙款單的一角。
林建國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死死盯著那張單子,仿佛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怪物。
“你……你怎麼會有這個?”林建國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林晚收起單子,笑得燦爛。
“大伯,想好了嗎?警察可就在路上了。”
林建國感受著周圍鄰居異樣的目光,再看看人事科主任陰沉的臉,他知道,今天如果不吐點血,他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他顫抖著手伸進兜裏,摸出了那個還沒捂熱的信封。
林晚接過信封,當著所有人的麵數了數。
整整兩百塊。
“謝謝大伯。”林晚把錢收好,對著人事科主任鞠了一躬,“主任,讓您見笑了。家裏出了賊,我大伯這正教育呢。”
林建國氣得差點吐血,卻隻能咬著牙點頭:“對,對,我正教育這畜生呢!”
人事科主任冷哼一聲,轉身離開。
林晚看著他的背影,知道這一關暫時過去了。
但她回到屋裏,重新拿出那張彙款單時,眼神卻愈發凝重。
寄件人那個模糊的名字下,隱約露出了一串奇怪的數字。
那看起來,像是一個保險櫃的編號。
林晚握緊了彙款單。
沈家……彙款單……保險櫃……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地方——省城。
明天報到完,她必須去一趟省城。
可就在她準備躺下休息時,門縫底下突然塞進了一張小紙條。
上麵的字跡淩亂而急促:
“別去工廠,名單換了,他們要殺你。”
林晚猛地推開門,走廊裏空無一人,隻有冷風呼嘯而過。
她看著手裏的紙條,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林建國,看來兩百塊錢還是沒讓你長記性啊。
她握緊了手裏的長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你們想在工廠動手,那我就送你們一份大禮。
她重新回到屋裏,從床底的暗格中,摸出了一個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
那是父親生前留下的,最後一套修表工具。
沒人知道,林晚的父親,曾是廠裏最厲害的精密儀器維修工。
而林晚,早就學會了他所有的本事。
她打開布包,看著裏麵閃著寒光的精密零件,輕聲呢穿:
“爸,明天,看女兒的。”
第二天一早,林晚準時出現在鋼鐵廠門口。
可她還沒進門,就被幾個凶神惡煞的保衛科幹事攔住了。
“幹什麼的?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林晚看著那幾個人,再看看不遠處正對著她冷笑的林建國和林嬌,心裏一片冰冷。
“我是來報到的,我叫林晚。”
“林晚?”領頭的幹事翻了翻名單,嗤笑一聲,“名單上沒你,倒是有個叫林嬌的。小姑娘,想進廠想瘋了吧?”
林嬌挽著王翠花的手,得意洋洋地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晚:
“晚晚,大伯不是說了嗎,你名聲壞了,廠裏不要你。你還是回鄉下待著吧。”
林晚沒理她,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正往這邊走的老廠長身上。
她知道,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廠長!”林晚大聲喊道,“那台壞了三個月的進口磨床,我有辦法修好!”
老廠長的腳步猛地頓住。
林建國的臉色瞬間變了,急吼吼地衝上來:“廠長,別聽這瘋丫頭胡說!她就是來鬧事的!”
林晚死死盯著老廠長,從兜裏掏出一個精巧的金屬小件。
“這是磨床的核心傳動齒輪,我做了一個改良件。廠長,給我十分鐘,修不好,我轉頭就走!”
老廠長看著林晚手裏那個工藝精湛的零件,眼神瞬間變得犀利起來。
他推開林建國,走到林晚麵前,沉聲道:
“跟我進來。”
林晚走進廠門,路過林建國身邊時,看到他眼底深處藏不住的驚恐和殺意。
她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進車間的路上,林晚借著低頭的動作,飛快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彙款單。
那個保險櫃編號的最後一位,在陽光下終於清晰了起來。
竟然是……廠長辦公室的保險櫃?
林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老廠長,到底在這場局裏扮演了什麼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