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荒路,月黑風高。
林主任被三個壯漢圍在中間,公文包被扯得變了形。
“林主任,識相的就把章交出來。”
說話的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整齊,正是蘇晚晚的親爹,蘇建華。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裏帶著一股子虛偽的語重心長,“晚晚年紀小不懂事,這名額給她也是浪費,琳琳才是咱家的希望。”
林主任氣得臉色發青,“蘇建華,你這是搶劫!是犯罪!”
“搶?這叫拿回屬於我女兒的東西。”蘇建華冷哼一聲,“動手!”
兩個壯漢正要撲上去,一道寒光猛地劈在旁邊的樹幹上。
“嘭!”
木屑飛濺。
蘇晚晚拎著砍柴刀,站在陰影裏,眼神比刀刃還涼。
“我看誰敢動。”
蘇建華嚇了一跳,看清是蘇晚晚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晚晚?你大半夜拎著刀幹什麼?我是你爹!還不把刀放下!”
“爹?”蘇晚晚嗤笑一聲,一步步走近,“我媽死的時候,你在小老婆屋裏鑽著;我下鄉三年,你連封信都沒寫過。現在為了蘇琳的名額,你倒是想起是我爹了?”
“你——”蘇建華氣得指著她,“沒教養的東西!把章給我,否則我今天就替你媽教訓你!”
蘇晚晚沒廢話,手裏的砍柴刀挽了個花,直接抵在蘇建華的脖子上。
刀鋒冰冷,蘇建華的腿肚子瞬間開始打轉。
“蘇建華,你試試。”蘇晚晚聲音極輕,“是你的脖子硬,還是我的刀快?”
周圍幾個壯漢麵麵相覷,誰也沒想到這小姑娘這麼狠。
“晚晚,別衝動……”蘇建華聲音顫抖,“有話好說。”
“滾。”
蘇晚晚隻吐出一個字。
蘇建華咬了咬牙,看著那明晃晃的刀刃,終究是沒敢硬碰硬,帶著人灰溜溜地鑽進了林子。
林主任鬆了一口氣,扶著樹幹站穩,“晚晚,今天多虧你了。”
“主任,章還在嗎?”
“在,在包裏夾層呢。”林主任拍了拍包,心有餘悸,“這蘇家人,真是瘋了。”
蘇晚晚收起刀,扶住林主任,“主任,這隻是開始。明天的公示,才是重頭戲。”
……
次日一早,紅星生產大隊公示欄前擠滿了人。
蘇琴拉著蘇琳,早早地守在那兒。
蘇琳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嶄新的的確良襯衫,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下巴抬得極高,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瞧見沒,蘇琳這名額穩了。”
“不是說她跟趙二狗……咳,那啥了嗎?”
“你懂什麼,蘇家在城裏有人,那點事兒算什麼。”
蘇琳聽著議論,心裏得意極了。昨晚蘇建華雖然沒搶到章,但蘇琴說了,公社副主任已經答應幫忙,隻要公示榜一貼出來,木已成舟,蘇晚晚再鬧也沒用。
“晚晚來了!”
人群讓開一條道。
蘇晚晚穿著一身補丁衣服,卻洗得幹幹淨淨,脊背挺得筆直。
蘇琳冷笑一聲,湊到蘇晚晚耳邊,“姐姐,別白費力氣了。這名額,注定是我的。”
蘇晚晚看都沒看她一眼,“是嗎?那咱們看榜。”
林主任帶著人,拿著紅紙走了過來。
蘇琴急忙迎上去,“林主任,辛苦了。”
林主任理都沒理她,直接把紅紙刷上漿糊,穩穩地貼在了公示欄正中央。
全場瞬間安靜。
蘇琳迫不及待地看過去,臉上的笑容卻在下一秒徹底僵住。
第一名:蘇晚晚。
“不可能!”蘇琳尖叫一聲,撲到榜單前,“怎麼會是蘇晚晚?主任,是不是寫錯了!”
蘇琴也懵了,衝上去拽住林主任的袖子,“林主任,副主任明明說……”
“副主任說什麼都沒用!”林主任一把甩開她,聲音洪亮,“招工名額看的是表現,看的是貢獻!蘇晚晚同誌在知青點三年,年年先進,這名額實至名歸!”
“我不服!”蘇琳瘋了似地喊道,“我有文章!我在縣報上發表過文章!蘇晚晚有什麼?她就是個隻會幹活的土包子!”
蘇琳從懷裏掏出一張剪報,高高舉起,“大家瞧瞧,這是我寫的《論新時代知青的使命》,縣報主編都誇我有才華!蘇晚晚她會寫字嗎?”
周圍的村民和知青開始動搖。
在這個時代,文化人是受尊重的。如果蘇琳真的有才華,這名額確實有爭議。
蘇琴見狀,立刻跟著起哄,“就是!我閨女是才女,蘇晚晚就是個偷名額的賊!”
蘇晚晚看著跳腳的母女倆,突然笑了。
她從挎包裏掏出一個發黃的筆記本,隨手翻開一頁。
“蘇琳,你說那文章是你寫的?”
“當然是我寫的!”蘇琳梗著脖子,“字字句句都是我的心血!”
“好。”蘇晚晚點點頭,聲音清冷,“那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你文章裏的第三段,跟我三年前寫的日記一模一樣?”
蘇晚晚把筆記本舉起來,展示給眾人。
“大家請看,這是我三年前的日記。上麵不僅有這篇文章的初稿,連修改的痕跡都清清楚楚。”
蘇晚晚指著其中一行,“這裏我寫錯了一個字,把‘砥礪’寫成了‘底礪’,因為當時我還不認識那個字。巧的是,蘇琳發表在報紙上的文章,也錯得一模一樣。”
全場嘩然。
“天呐,真是抄的?”
“連錯別字都抄,這蘇琳也太不要臉了。”
蘇琳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不……不是……這是我寫的……”
“還不承認?”蘇晚晚又翻開一頁,“這篇文章的結尾,引用了一首我外公教我的古詩,那首詩是外公自創的,從未外傳。蘇琳,你要不要當眾背一下那首詩的後半段?”
蘇琳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根本就沒看過那本日記的後半部分,因為那是蘇晚晚藏在夾層裏的。
“夠了!”
林主任怒喝一聲,“蘇琳,學術造假,欺騙組織!這不僅是名額的問題,這是作風問題!我會建議公社,取消你所有的評優資格,並記大過處分!”
蘇琳腳下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
蘇琴還想撒潑,被旁邊的民兵一把攔住。
“打臉啊,真是響亮的一記耳光。”
“蘇家這回算是徹底栽了。”
蘇晚晚站在陽光下,看著如喪家之犬的母女倆,心裏那口憋了兩世的惡氣,終於散了一半。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聲怒喝。
“都給我讓開!”
蘇建華沉著臉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蘇家的本家長輩。
他走到蘇晚晚麵前,二話不說,抬手就要打。
蘇晚晚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蘇建華,你還沒鬧夠?”
“畜生!”蘇建華氣得渾身發抖,“你竟然當眾毀了你妹妹的名聲!你這是要逼死她啊!”
他轉過頭,對著周圍的村民和長輩喊道,“大家評評理!這丫頭為了個名額,連親情都不顧了,連親妹妹都陷害!這種不孝的東西,留在世上也是禍害!”
蘇建華盯著蘇晚晚,眼神陰狠,“晚晚,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去跟林主任說,名額你不要了,讓給琳琳。否則,我今天就當著祖宗的麵,跟你斷絕關係,把你趕出蘇家大門!”
周圍安靜下來。
在這個年代,被家族驅逐、背上“不孝”的名聲,幾乎等於社會性死亡。
蘇琴也從地上爬起來,一臉得意地看著蘇晚晚。
她就不信,蘇晚晚真敢背上這個名聲。
蘇晚晚看著蘇建華那張虛偽的臉,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斷絕關係?”
她從兜裏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紙,拍在公示欄上。
“蘇建華,這話不用你說。”
“這斷親書,我早就寫好了。”
蘇建華愣住了,全村人都愣住了。
“你……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蘇晚晚直視著他的眼睛,“不過,在斷親之前,咱們得先把另一筆賬算清楚。”
她從包裏掏出一疊厚厚的賬本,高高舉起。
“這是我媽當年的陪嫁清單,還有這些年你侵占我媽遺產的證據。”
“蘇建華,你是想跟我斷親,還是想跟我去公安局談談貪汙和侵占罪?”
蘇建華的臉色,瞬間由青轉紫,又由紫轉黑。
他怎麼也沒想到,蘇晚晚手裏竟然攥著這種要命的東西。
“你……你從哪兒弄來的?”
蘇晚晚沒回答,隻是冷冷地看著他,“選吧。是簽了這字讓我走,還是咱們一起去坐牢?”
蘇建華僵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這時,知青點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哨聲。
“紅袖章來了!有人舉報這裏有人搞投機倒把!”
蘇琴眼睛猛地一亮,指著蘇晚晚尖叫起來,“是她!我舉報蘇晚晚私藏山貨,倒賣物資!她包裏肯定有證據!”
蘇晚晚眼神一沉。
蘇琴這條毒蛇,果然還有後手。
紅袖章們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領頭的正是蘇琴相熟的一個小頭目。
“誰是蘇晚晚?跟我們走一趟!”
蘇晚晚緊緊攥著挎包,指節泛白。
包裏,確實有她昨晚從山上采的一些草藥,如果被定性為投機倒把,這名額就算拿到了也去不了。
蘇琴得意地笑出了聲,“晚晚,這回我看誰能救你!”
蘇晚晚深吸一口氣,手已經摸到了包裏的那疊紙。
那不是草藥,那是她昨晚連夜畫出來的……
“等等!”
遠處,一輛吉普車疾馳而來,揚起漫天塵土。
車還沒停穩,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就跳了下來,神色焦急。
“哪位是蘇晚晚同誌?縣機械廠的急件!”
所有人又是一愣。
縣機械廠?
那可是縣裏數一數二的大廠,怎麼會給一個知青發急件?
蘇晚晚看著那輛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前世的記憶,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