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婆母是當朝最受寵的長公主。
嫁給首輔之後,更是被寵成了四體不勤的嬌妻。
怕冷、怕熱、怕雨聲太吵,怕花瓣落進茶盞裏。
怕貓兒蹭她裙角,怕風把窗紙吹出響動。
滿京城的貴婦嘴上誇她有福氣,背地裏都嫌棄她空有長公主的名頭,活脫脫一個離了人就活不了的廢物。
我嫁進來那日,她攥著我的手,嬌滴滴地囑咐:
“我們家的媳婦,是來享福的,不是來做牛做馬的。”
“日後若有人給你氣受,隻管來找母妃。”
我嘴上應著,心裏卻覺得荒唐。
我可是鎮北大將軍的嫡女,難道還用風吹就倒的嬌婆婆替我出頭?
直到中秋家宴,夫君把外室領進了首輔府。
那女子挺著顯懷的肚子,當著滿堂親眷的麵,笑盈盈地給我敬茶:
“姐姐,我這肚子裏的,是夫君的第三胎了。”
“您進門三年,福氣還沒到,妹妹便替您先盡著綿延子嗣的責了。”
“您當這個主母,怕是有點愧對祖宗......”
我氣得捏斷筷子,正想辯解。
我那嬌妻婆婆不緊不慢走到那女子麵前,揚手就是一巴掌。
“哪來的臟東西,也敢往我家的席麵上站?”
“拖出去,亂棍打死。”
01
成親之前,我就聽過婆母的大名。
先皇唯一的女兒,當今聖上的親姐姐,當朝最尊貴的長公主。
她小時候怕打雷,先皇便把寢殿的窗紙都換成厚錦緞。
在她榻邊,一守就是整宿。
她說風吹樹葉的聲音像鬼拍手,聽了害怕。
先皇二話不說,改種了她喜歡的素心蘭。
駕崩前,還拉著新皇的手叮囑:
“要護著長姐,不可讓她受半分委屈。”
新帝登基之後,果然把她寵得更甚。
內務府的軟煙羅,第一匹先送長公主府。
西域進貢的暖玉,皇後還沒見著,便已經送到她手裏。
後來,她嫁給了首輔楚行舟。
這個當朝文臣之首,在婆母麵前活像個管事太監。
她嫌宮女手重,他便親自為她梳發。
她喝湯說燙,他便舀起來吹溫了再喂到她唇邊。
除了上朝忙公務,楚行舟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滿京城都說,長公主這輩子,生來就是讓人供著的。
我嫁進來之前,阿爹坐在中堂,撚著胡須叮囑了三遍:
“你進門之後萬事恭謹,晨昏定省一樣不能少,千萬別冒犯了她。”
過門之後,我繃緊了神經。
請安時步子邁多大,
行禮時腰彎多低,
回話時眼該看哪兒,
全照著宮裏嬤嬤教的來。
第二天早晨,我捧著茶盞進門,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
原以為我要麵對的是一位尊貴難伺候的婆母。
沒想到,頭一次拜見就發現,
比起婆婆這個身份,她更像個被嬌養得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姑娘。
喜歡漂亮衣裳,愛吃甜食,喜歡別人陪她說些輕巧話。
婆母斜倚在貴妃榻上,手裏捧著一碟蜜餞,正歪著頭看楚行舟替她剝菱角。
她瞧見我,先是怔了怔。
然後“撲哧”一聲笑出來,蜜餞差點嗆進嗓子眼。
楚行舟連忙給她拍背。
她咳了兩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朝我直擺手:
“哎呀,快起來。一家人行什麼大禮,多累呀。”
她拉著我坐下,把蜜餞塞到我嘴巴裏,彎著眼睛:
“在我們家,怎麼舒服怎麼來。”
我愣住了。
阿爹教我的那些分寸禮節,全落了空。
不止如此,這位尊貴的婆婆跟我想象中差太多了。
旁支夫人來府上請安,話裏話外打探宮中動向。
婆母拈著蜜餞笑盈盈品茶答話,全然聽不出那些彎彎繞繞。
我過門一年多沒有子嗣,急得到處請醫問藥。
外頭也有人開始嚼舌根。
宗族長輩遞了帖子,說要來府上探望長公主,其實是借著看望之名,旁敲側擊,囑咐納妾。
婆母拿著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愁眉苦臉地問我:
“雲汀,他們來看我做什麼?我又沒有不舒服。”
我把帖子接過來,溫聲道:
“母親別管了,我去招待便是。”
等他們走了,婆母從屏風後探出頭來,鬆了口氣:
“雲汀,還好有你。”
“你父親不在,我最怕和那些老夫人打交道了。”
我笑了笑,心裏卻泛起澀意。
其實子嗣這事兒,我比誰都在意。
滿京城的勳貴人家,哪個不是盼著兒孫滿堂?
更何況是萬眾矚目的首輔府。
就連楚懷璟待我,也早不像新婚時那般客氣了。
問得多了,他便冷冰冰地搪塞:
“京中好友日日拿我打趣,說我生不出孩子。”
“你還好意思問?”
這話難聽,我卻一個字也辯不出。
從那以後,他晚歸或是行蹤不定,我再沒問過半句。
我總想著,他在外頭受了旁人的奚落,心裏總該是不痛快的。
我既不能替他生下一兒半女,又何必再拿這些小事煩他。
直到那夜,楚懷璟又是三更才歸。
我替他解下外袍時,忽然看見他裏衣領口有一抹胭脂印。
那抹緋色,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原來,無子隻是借口。
楚懷璟並未察覺我的異樣,轉身將衣袍隨手扔到屏風上。
衣袖一晃,一個藕荷色的荷包滑了出來。
我眼神一沉,彎腰撿起荷包,聲音有些抖:
“楚懷璟,這是什麼?”
02
楚懷璟臉色驟變,一把奪走荷包。
推搡之間,我的後脊重重撞在桌沿,一陣劇痛竄上來。
我伏在地上,疼得一個字都說不出。
他將荷包塞進袖中,居高臨下地俯視我:
“我勸你,有些事看到了也當沒看到。”
“你是楚家的少夫人,不是巡街的府衙捕快。我外麵的事,輪不到你管。”
我扶著桌沿勉強撐起身,
“楚懷璟,我是你夫人,你怎麼能瞞著家裏......”
他一臉怒意打斷我:
“江雲汀,我忍你很久了!”
“在母親麵前裝得柔弱乖巧,讓她訓我,你心裏很痛快吧?”
“你進門兩年,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我沒休你,已經給足你體麵。”
我手腳冰涼。
“你什麼意思?”
他冷笑一聲:
“女子不能生育,便是七出之條。”
“若你安安分分做你的少夫人,我自然還給你正妻體麵。”
“可你若敢胡鬧,敢去母親麵前嚼舌根,別怪我不留情麵。”
我死死看著他。
“你威脅我?”
楚懷璟逼近一步,壓低聲音:
“這樁婚事是文武聯姻,聖上親自賜婚。”
“若真鬧到休妻那一步,你父親鎮北軍的臉,也別想好看。”
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口,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你是聰明人,別做蠢事。”
我不死心,悄悄跟過他一次。
那個女人被他安置在城南一處小院。
我站在巷口,看見一個眉眼溫順的女子迎出來。
兩個孩子從院中跑出來,一左一右撲進他懷裏。
“爹爹!”
我的耳邊轟的一聲。
按那兩個孩子的年齡,我們成親前他已經有了外室和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
隻記得那天風很冷,冷得我骨頭縫都疼。
第二日,楚懷璟便發現了我跟蹤他的事。
他把我堵在房中,麵色陰沉。
“你跟蹤我?”
我攥緊袖口,沒有說話。
他一把捏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折斷我的骨頭。
“我警告過你,別沒事找事。”
我痛得臉色發白。
“楚懷璟,你婚前已有外室和孩子,為何還要娶我?”
他嗤笑:
“你以為我想娶?”
“若不是為了文武聯姻,為了讓聖上安心,你真以為我看得上你?”
“將軍府的女兒,整日舞刀弄槍,粗俗無趣。”
“連女人最要緊的生育都做不到,還要我守著你過一輩子?”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紮進我心裏。
我強忍眼淚:
“那你為何不早說?”
“早說?”
他冷嘲一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有辦法拒絕嗎?”
“何況有這樁婚事,我更方便把柳兒迎進門不是嗎?”
他鬆開我的手腕,嫌惡地看著我:
“柳兒照顧我多年,為我生兒育女,我一定會護著她。”
“你若識趣,日後她進門,你還能做你的主母。”
“你若不識趣......我便休了你。”
“到時候,滿京城都會知道,鎮北大將軍的女兒,是個不能生的棄婦。”
我僵在原地,渾身發抖。
他走後,我坐在燭火前,一夜未眠。
即便這樣,我都沒想過告訴婆母。
她那樣嬌氣。
一陣風、一聲雷、一盞涼茶,都能叫她皺眉紅眼。
若知道自己的兒子私養外室,還要借我不能生逼我讓位,她會不會氣壞身子?
況且楚懷璟說得沒錯。
這樁婚事牽著朝中文武兩脈。
要是真鬧大,阿爹在朝中也會難堪。
我隻能忍下。
卻沒想到,楚懷璟開始明目張膽要求我去城南外宅送貼補。
他說:
“遲早要見,今日先認認人。”
薛禾柳扶著腰從屋中出來,朝我盈盈一拜。
“姐姐。”
我冷聲道:
“誰是你姐姐?”
她也不惱,反而笑得更柔。
“姐姐金尊玉貴,看不上我也是應當的。”
“可我雖無名無分,到底替夫君生下兩個兒子,如今肚子裏又懷了一個。”
她輕輕撫著小腹,眼神落在我肚子上,帶著憐憫:
“不像姐姐,進門兩年,福氣還沒到。”
我氣得渾身發抖:
“無媒苟合,你也配談福氣?”
薛禾柳眼眶一紅,立刻看向楚懷璟。
楚懷璟立刻擋在她麵前,冷冷看我:
“夠了!我叫你來是送東西,這裏不是你拿正妻架子的地方。”
薛禾柳拉住楚懷璟,輕輕歎息:
“夫君,你別惱。姐姐出身武將之家,性子剛烈些,我能理解。”
“隻是女子還是要柔和些,回頭氣壞了身子不能生養就糟了。”
那兩個孩子躲在她身後,脆生生學舌:
“不會生。”
“羞羞。”
我胸口一陣翻湧,幾乎要吐出來。
楚懷璟卻隻淡淡道:
“童言無忌,你別和孩子計較。”
“東西既然送到了,就回去吧。”
“記得管住嘴,不要亂說話。”
03
有一就有二,半年裏,楚懷璟越發囂張。
就連屋裏的丫鬟,也被他帶去伺候薛禾柳。
久而久之,剩下的人也開始陽奉陰違。
還在背後陰陽怪氣地議論:
“少夫人吃這些好的有什麼用,反正吃再多,也養不出孩子。”
我找出那人訓誡,轉頭楚懷璟便來警告我:
“你何必同一個下人計較?”
“她說得難聽,可也不是全無道理。”
“你若有了孩子,誰敢輕看你?”
我氣得眼前發黑。
他卻繼續道:
“做人要認命,你不能生,就該大度些。”
“將來柳兒進門,她的孩子記在你名下,也算給你一個倚仗。”
我看著他,隻覺得陌生又惡心。
可也不敢輕舉妄動,
就這樣,我一直忍到中秋家宴。
那日,楚家宗親齊聚首輔府。
我一進門,便察覺族中幾位嬸娘意味不明的眼神。
有個夫人聲音不大卻正巧被我聽到:
“成親三年,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這若放在尋常人家,早該主動給夫君納妾了。”
另一個接話:
“到底是將軍府的女兒,怕是不懂婦德。”
“女人啊,不能生,再尊貴也沒用。”
我手指微微發顫。
婆母坐在上首,正嫌蓮子羹太燙。
楚行舟低頭替她吹涼,遞到她唇邊。
她喝了一口,眉頭輕輕皺起:
“今日這羹不好喝。”
楚行舟立刻放下碗:
“撤了,換一盞。”
她看起來仍舊嬌氣得不諳世事。
我低下頭,裝作沒聽見那些刺耳的話。
可下一刻,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楚懷璟牽著薛禾柳進來了。
薛禾柳穿著一身絳紅衣裙,腹部高高隆起。
身後跟著兩個孩子,打扮得比正經嫡出還體麵。
迎著滿堂親眷的目光,楚懷璟帶人跪在堂前。
“父親,母親。雲汀進門三年無出,兒子不忍楚家香火斷絕。”
“柳兒跟了我多年,為我生下兩個兒子,如今又有孕在身。”
“今日中秋團圓,兒子想請父親母親做主,抬柳兒為平妻,也讓幾個孩子入族譜,認祖歸宗。”
我腦子嗡的一聲,空白一片。
滿腔怒火卻不敢顯露半分。
婆母不輕不重扔下手裏的瓷勺。
她一步步走到我麵前,聲音很輕:
“雲汀,你知道這事嗎?”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薛禾柳已經扶著腰走到我麵前,笑盈盈端起一盞茶。
“姐姐,這些年辛苦你了。”
“我這肚子裏的,是夫君的第三胎。”
“您進門三年,福氣還沒到,妹妹便替您先盡著綿延子嗣的責了。”
“隻是姐姐當這個主母,三年無所出,還不肯替夫君納妾,怕是有點愧對祖宗。”
旁邊的人議論紛紛。
那聲音像針,密密麻麻紮進我心裏。
楚懷璟站在她身邊,語氣冷淡:
“柳兒願意敬你這杯茶,已是給足你臉麵。”
“你不能生,總不能攔著別人替楚家生。”
“今日當著父親母親和宗親的麵,你接了這杯茶,往後她便是平妻。”
我死死攥著拳,指甲幾乎嵌進肉裏。
薛禾柳又輕飄飄補了一句:
“等孩子入了族譜,也會喊你一聲母親。”
“你放心,就算你不能生,我也會教他們孝順你這個嫡母的。”
年長些的那個孩子仰著臉,一臉驕傲:
“爹爹說了,以後我是楚家長孫。”
滿堂笑聲更響。
我胸口那口血氣幾乎壓不住。
可我看見身旁的婆母,臉色發白。
她那樣嬌氣。
連雨聲都怕。
我不能把她拖進這攤汙泥裏。
我硬生生扯出一抹笑,正要抬手去接那杯茶。
婆母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她慢慢走到薛禾柳麵前。
薛禾柳愣了一下,忙端起第二杯前送了送。
“是媳婦糊塗,忘記要先敬母親,您......”
話音未落。
“啪——”
一記耳光狠狠甩在她臉上。
薛禾柳被打得偏過頭去,茶盞碎了一地。
平日裏連花瓣落進茶盞都要皺眉的人,此刻眼底一點嬌氣都沒了。
婆母垂眼看她,聲音冷得像結了霜:
“哪來的臟東西,也敢往我家的席麵上站?”
“拖出去,亂棍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