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歲那年，我被認回皇宮後，每天隻能吃一個冷饅頭。

直到第三次被餓暈過去，我終於撐不住了，去昭陽宮求貴妃母親多給我點吃的。

她卻皺著眉說：

“你這種驕奢淫逸的習慣，該改了。”

我不懂什麼叫驕奢淫逸，隻知道不吃東西會餓死。

於是，我趁皇後辦宴會，偷偷溜進去偷吃。

不幸的是，剛吃沒兩口，就被人發現了。

母妃看著我滿手油汙的樣子，崩潰地大喊：

“本宮的月例銀子大半都花在你身上，日日命人給你送山珍海味。”

“你不肯吃也就罷了，偏要跑到皇後宴上撿剩飯。”

“你是故意讓別人說本宮苛待你嗎？”

我卻抬起頭，天真地問她：

“母妃，什麼叫山珍海味呀？”

“我每天吃的，不就是一個冷饅頭嗎？”

話音一落，整個大殿都安靜了。

1.

我被餓暈過去的第三次，太醫伯伯給我把脈：

“公主虧空太久，需日日溫補。”

“人參、鹿茸、燕窩都不能斷。”

我呆呆地聽著，沒有動。

人參。

鹿茸。

燕窩。

可這些東西，我隻在母妃宮裏見過。

我的寢殿裏，連一碗熱粥都沒有。

每天隻有劉嬤嬤給我的一個冷饅頭。

硬邦邦的，有時候還帶著酸味。

我每天都吃不飽，可是我不敢去鬧。

因為劉嬤嬤說過：

“娘娘最厭煩不懂規矩的孩子。”

“你若為了幾口吃的，鬧到娘娘跟前，她隻會覺得你上不得台麵。”

我怕餓。

可我更怕母妃嫌我丟人，不要我了。

所以我忍著。

餓了就喝水。

喝到肚子又冷又脹，也不敢說。

可現在太醫伯伯說，我再這樣下去，就會死。

我怕死。

所以我攥著他寫下的脈案，去了昭陽宮找母妃。

那時候，母妃正陪父皇用膳。

桌上擺著鹿筋、熊掌、燕窩羹。

香氣飄出來時，我的胃疼得一抽一抽。

我跪在門口，小聲說：

“母妃，我餓了。”

母妃抬頭看了我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一樣。

“劉嬤嬤早就同本宮說過了，你近來挑食得厲害。”

“送去的膳食嫌這嫌那，什麼都不肯吃。”

我愣住了。

我想說不是這樣的，我沒嫌棄過，更沒有不肯吃。

我是吃不飽......

可母妃已經放下了筷子。

她的聲音淡淡的，卻讓我不敢抬頭。

“既然不好好用膳，餓了也是正常。”

“餓了就回去找劉嬤嬤。”

“別為了這點小事，跑到本宮這裏來哭鬧。”

我捏緊了手裏的脈案，紙邊被我攥得皺起來。

“可是母妃，我真的......”

母妃打斷我。

“阿寧，你如今是公主。”

“不是從前在民間沒人管教的野丫頭。”

“公主要有公主的儀態。”

“為了幾口吃食，跑到本宮這裏哭鬧，像什麼樣子？”

我的臉一下燒起來。

我不是故意丟人的。

我隻是餓。

餓得站不住了。

可母妃已經轉過頭去。

她揉了揉額角，淡淡道：

“行了，本宮乏了。”

我還想再說些什麼。

宮女姐姐已經走到我身邊。

她扶著我的胳膊，低聲道：

“三公主，請回吧。”

我隻能跟著她往外走。

出昭陽宮的時候，風一吹，我更餓了。

宮女姐姐看了我一眼，聲音輕輕的。

“三公主，娘娘這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

“太醫說了，要靜養。”

“您是娘娘的親生女兒，也該體諒娘娘些。”

她頓了頓，又說：

“往後這些吃穿小事，交給劉嬤嬤便是。”

“莫再來擾娘娘安寧了。”

我點點頭。

不敢說話。

原來吃飯，真的隻是小事。

可這件小事，快要把我餓死了。

2.

回到聽竹軒後，我看到劉嬤嬤正在哄一個穿粉衣的姑娘吃飯。

那姑娘我認識。

她叫春桃。

是劉嬤嬤的女兒。

她跟我一起住在聽竹軒裏。

可她看上去，比我更像公主。

她穿著粉色小襖，頭上戴著珠花，手腕上還有一串金鈴鐺。

不像我，什麼都沒有。

春桃正在吃東西。

一碗熱熱的雞絲粥，旁邊還有一盤桂花糕。

我站在門口，聞見那股香味，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春桃抬頭看我，笑了。

“公主回來啦？”

“你看，這是我娘給我的。”

我看著那碗粥。

粥裏有細細的雞肉，香噴噴的熱氣一直往上冒。

我咽了咽口水，沒敢說話。

不然，劉嬤嬤又要生氣了。

她生起氣來可凶了，會拿長長的針紮我的手指。

可現在，我沒說話，劉嬤嬤依舊生氣了。

“公主去了昭陽宮？”

我點點頭。

“太醫伯伯說，我身子不好了，要吃好一點的東西。”

“可是我這裏沒有，我就去問母妃了。”

劉嬤嬤猛地站起來：

“小公主真是出息了。”

“奴婢不過少給你吃兩口，你就學會告狀了？”

我急忙搖頭：

“我沒有告狀，我就是害怕。”

“太醫伯伯說，我再不好好吃東西，會死的......”

說出這句話時，我聲音很小。

小到我自己都快聽不見。

劉嬤嬤卻像聽見了笑話。

“死？”

“好好的孩子，哪有那麼容易死？”

“奴婢看你就是嘴饞，瞧見娘娘宮裏有好東西，就想去討。”

我眼睛紅了，解釋道：

“不是的......”

“我不是饞，我是真的餓。”

“我每天隻有一個饅頭。”

劉嬤嬤臉色一變。

“一個饅頭就夠了！”

她走近我，壓低聲音。

“公主，你記住，宮裏有宮裏的規矩。”

“貴人吃飯，隻吃七分飽。”

“吃多了，叫貪。”

我低頭看自己的肚子。

它癟癟的。

一點也不像吃多了。

我小聲問：

“可是春桃姐姐，為什麼能吃粥呀？”

屋裏一下安靜。

春桃手裏的勺子停住。

劉嬤嬤的眼神變得很嚇人。

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裏。

“公主這是在怪奴婢？”

我疼得縮了一下，不敢說話，隻搖了搖頭。

劉嬤嬤冷哼一聲。

“春桃是奴婢的女兒，她吃什麼，輪不到公主問。”

“倒是公主......”

“娘娘最厭煩不懂規矩的孩子。”

“你今日已經惹娘娘不快，若再亂說話，娘娘不要你了，可別怪奴婢沒提醒。”

我一下不敢哭了。

母妃不要我。

這幾個字，比餓還可怕。

我被找回來時，養母站在宮門外哭。

她說：

“阿寧，以後這裏才是你的家。”

如果母妃不要我。

那我就沒有家了。

劉嬤嬤鬆開我，說道：

“今晚不用膳了。”

“好好記記規矩。”

我愣住。

“可是太醫伯伯說，我要吃東西......”

她冷冷打斷我。

“太醫是說了吃，但沒說讓你貪吃！”

我站在原地，不敢反駁。

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卻不敢出聲。

因為劉嬤嬤說，哭也是沒規矩。

那晚，我沒有吃飯。

餓得睡不著的時候，我隻能一遍遍摸著自己的肚子。

小聲哄它：

“別叫了。”

“再忍一忍。”

“明天，或許就有饅頭了。”

3.

可不管怎麼哄，我還是餓。

隻好下床去喝水。

一杯。

兩杯。

三杯。

水是涼的。

喝下去，肚子更脹，也更疼。

突然，我聞見一陣香味。

還以為是餓出幻覺來了，卻聽到宮道上有小宮女談論。

一個說：

“皇後娘娘今夜宴請六宮，禦膳房做了八十八道菜呢。”

另一個笑起來：

“聽說還有蜜汁酥肉、桂花鴨、八寶甜羹。”

甜羹？

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養母從前也給我做過甜粥。

放一點點糖，我能高興一整天。

我知道宴會不是我能去的地方。

因為劉嬤嬤說，我規矩不好，到了人前，隻會丟母妃的臉。

可我真的太餓了，餓到眼前的小桌子都在晃。

我想，宴會上那麼多菜，她們一定吃不完。

我不坐桌子，也不搶別人的。

我隻撿一點點沒人要的。

就一點點！

我扶著牆，偷偷出了聽竹軒，一路跟著端盤子的宮人走。

她們太忙了，沒人看見我。

我躲在一根朱紅柱子後麵。

大殿裏坐了好多娘娘。

皇後娘娘坐在最上頭。

她穿著鳳袍，頭上的金釵亮得我不敢看。

母妃也在。

她坐在皇後下首，正低頭笑著說話。

我怔怔看著她。

原來母妃在人前，是會笑的。

她笑起來，真好看。

但更好看的是桌上的飯菜，又香又多。

熱氣飄起來，看得我眼睛發酸。

我不敢進去，隻能躲在柱子後麵。

等宮女撤下一桌沒怎麼動過的菜，送到偏殿。

我趁沒人看見，偷偷鑽了進去。

偏殿裏也很香。

有些菜隻是被夾過幾筷子。

有些點心還完整地擺著。

我站在桌邊，手一直抖。

我想起劉嬤嬤說，撿東西吃很臟。

也想起母妃說，貪嘴的孩子不上台麵。

可我的肚子疼得太厲害了。

我小聲說：

“我就吃一小口。”

“吃完我就回去。”

我拿起一塊冷掉的肉，塞進嘴裏。

肉有點硬，可還是香的，香得我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我又拿了一塊糕。

糕很軟，裏麵有甜甜的餡。

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我一邊吃，一邊怕。

怕有人進來。

怕母妃知道我又不聽話。

可我又停不下來，我真的太餓了。

就在我捧起半碗甜羹時，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誰在那裏！”

我嚇得手一鬆。

碗摔在地上，碎了。

甜羹灑了一地。

幾個宮女衝進來，看清我後，臉色全變了。

“是三公主！”

“快去稟皇後娘娘！”

我慌了。

轉身想跑，卻被人攔住。

我小聲求她：

“我不吃了......”

“姐姐，我不吃了。”

“我馬上走。”

可沒人聽我的。

很快，偏殿外來了許多人。

皇後娘娘來了。

貴妃母親也來了。

還有好多我不認識的妃嬪和公主。

她們都看著我。

看著我滿手油汙。

看著我嘴邊的糕屑。

看著地上碎掉的碗。

我低下頭，羞得臉發燙。

母妃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肩。

“阿寧！”

“你在做什麼？”

我被她嚇住了，隻能小聲說：

“我餓了......”

貴妃母親的臉一下白了。

四周有人低聲議論。

“這是貴妃新認回來的三公主吧？”

“怎麼在皇後娘娘宴上偷吃剩菜？”

“瞧著也太可憐了。”

“難不成昭陽宮沒給飯？”

貴妃母親像被這些話刺到。

她猛地轉身，眼眶都紅了。

“本宮何曾虧待過她！”

大殿裏安靜了一瞬。

她又看向我，聲音尖得嚇人。

“本宮大半個月例銀子都花在你身上。”

“日日吩咐人給你送燕窩、鹿筋、乳羹和各色點心。”

“你不肯好好吃也就罷了，偏要跑到皇後娘娘的宴上，翻這些殘羹剩飯。”

她越說越崩潰。

“阿寧，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故意讓旁人以為，本宮苛待親生女兒？”

我呆呆看著她。

燕窩。

鹿筋。

乳羹。

點心。

可這些東西，我一個都不知道啊！

於是我仰起頭，很小心地問：

“母妃，燕窩是什麼呀？是鳥住的窩嗎？”

“我沒有吃過那個。”

“我每天吃的，不就是一個冷饅頭嗎？”

話音一落，整個大殿都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