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岸慶宴前,裴渡帶林霜去了帝國廣場。
按照規矩,新上岸的人魚必須獨自走過九十九級白玉台階。
隻有走到燈塔聖火前,才算真正獲得帝國公民的身份。
林霜剛邁出兩步,身體便晃了晃。
裴渡立刻伸手扶她。
主持儀式的禮官麵露難色。
“裴大人,按規定,她必須自己走。”
林霜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沒關係。”
“我可以的。”
她嘴上說著可以,手卻緊緊抓著裴渡的袖口。
裴渡轉頭看向我。
我被安置在廣場中央的水池裏。
兩名侍衛一左一右守著,像是在看守什麼危險的海獸。
“眠眠,唱安魂曲。”
裴渡命令道。
人魚的安魂曲可以穩住海魂。
但每唱一次,都會損耗歌者的生命。
七年來,我隻在他出海遇險時唱過。
我看著林霜腳踝上的鱗珠。
它已經從藍色變成了暗紅。
“她有我的鱗珠,還需要我唱?”
裴渡臉色微沉。
“霜霜第一次走路。”
“你幫她一次怎麼了?”
周圍的貴族已經開始議論。
“這條人魚脾氣真大。”
“裴大人養了她七年,她連首歌都不肯唱?”
“怪不得年年拿不到上岸證。”
林霜急忙拉住裴渡。
“算了,別逼姐姐。”
“我摔死也隻是我沒福氣,不能怪她。”
裴渡的眼神徹底冷了。
“眠眠,唱。”
我與他對視許久。
最終,我笑了。
“好。”
“最後一次。”
歌聲從水麵升起。
廣場四周的噴泉同時衝上天空。
林霜腳踝上的鱗珠亮起藍光。
她一步一步走上白玉台階。
裴渡跟在她身側,始終伸著手,生怕她摔倒。
走到最後一級時,林霜故意腳下一軟。
裴渡穩穩接住她。
台下掌聲雷動。
無數花瓣從天空灑落。
他抱著林霜站在聖火前。
她的腳上戴著我的鱗珠。
他身後燃燒著靠我的歌聲維持了七年的燈火。
而我泡在水池裏,口中全是血腥味。
儀式結束後,裴渡終於來到我身邊。
“今天表現不錯。”
“晚上慶宴結束,我陪你去看月潮。”
我從水裏拿出解除契約書,遞到他麵前。
“簽字吧。”
裴渡掃了一眼。
“這是什麼?”
“解除守望契約。”
“以後我不需要你守護,你也不用再養我。”
他臉上的笑意淡了。
“眠眠,別在這種時候掃興。”
“我沒開玩笑。”
“我已經簽了。”
裴渡盯著我的血印,沉默片刻。
隨後,他接過契約,隨手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微微一怔。
他連內容都沒有看完。
“滿意了?”
裴渡把契約扔回池中。
“等氣消了,自己把它燒掉。”
“今晚別再鬧。”
“霜霜剛上岸,帝都很多規矩不懂,我沒空一直哄你。”
我撈起被水浸濕的契約。
裴渡的名字正在一點點消失。
契約已經生效。
七年來纏在我心口的銀線,悄無聲息地斷了。
裴渡卻什麼也沒感覺到。
他轉身去扶林霜。
林霜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唇角微揚,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你輸了。”
我低頭笑出了聲。
她不知道。
從來都不是她贏了。
是我不想要了。
回到珊瑚屋後,我把七年來的上岸證申請書全部取出。
第一張,字跡青澀。
第七張,紙邊已經被海水泡爛。
我把它們一張張放進銀盆。
火焰吞掉最後一張申請書時,帝國海域忽然響起低沉的鯨鳴。
我推開展缸底部的暗門。
門外,是通向禁海的地下水道。
離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燈塔。
“裴渡。”
“這是你最後一次替我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