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與養妹有八分相似,自幼便常被認錯。
及笄那年花燈節上,她與我傾慕的永安侯世子裴淮安一見鐘情。
裴淮安親手剪了她的小像,貼身安放。
可宮宴之上,小像意外掉出,被皇後娘娘誤認為我。
次日,一道“成人之美”的旨意降下,我被指給了裴淮安為正妻。
所幸他待我極好,替我下過江南摘花,也攀過懸崖采藥。
婚後第五年,醉酒的他貼著我耳畔,呼喚的名字終於從養妹變成了我。
我以為,朝夕相伴終敵年少的驚鴻一瞥。
直到養妹被夫家休棄,瘋瘋癲癲地闖進了侯府。
一把火點了我的院子。
梁木燒斷,我聽見她怨毒的咆哮。
“憑什麼是你占著世子夫人的位置,這一切本該是我的!”
再次睜眼,我的半張臉已被燒毀。
裴淮安紅著眼握緊我的手,而身旁站著的養妹,已穿上了屬於我的正妻華服。
“此事鬧大,她會沒命的。”
“你們容貌相似,讓她暫且頂替世子夫人的身份,待明年開春醫好你的臉,便換回來,可好?”
裴淮安還是愛她,愛到即便她險些害死我,也願用世子夫人的尊榮庇護著她。
我看著窗外漫天的飛雪,認命地閉上了眼。
他不知道,這場大火讓我的身體傷及肺腑。
左右不過隻剩一個月的時間。
我等不到下一個春天了。
......
我在床上足足躺了兩周。
躺到窗外的大雪都停了,才能被清荷攙扶著勉強下床。
裴淮安說,此事雖不宜鬧大,但會替我討回該有的公道。
溫令姝被他罰跪祠堂一夜。
可跪了一個時辰,她就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裴淮安慌了神,連夜喚了三個府醫診治。
那晚,他整夜沒出溫令姝的房間。
清荷將這些事講與我聽時,氣紅了眼。
“她把夫人害成這樣,世子竟然隻罰跪一夜祠堂,連根頭發都沒少就安然無恙地回去了!”
我拍了拍清荷的手。
“慎言,如今她是夫人了。”
那日大火我吸入了太多黑煙。
如今連聲音也嘶啞難聽。
清荷抹了把眼睛。
“是,小姐。”
我叫清荷將侯府這些年的賬目、私印和庫房鑰匙都整理了出來。
盡數送去溫令姝房裏。
從此,這侯府的大小事務,便與我再無幹係。
窗外雪停了。
日光卻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剛嫁入侯府那日,也是大雪初晴後的第一天。
滿地積雪,路滑難行。
我踩著高底繡鞋,剛出轎門便險些滑倒。
裴淮安在眾目睽睽下半跪在我身前,要我趴上他的背。
我睜大了眼睛:“世子,這不合規矩。”
他笑了笑:“既嫁入侯府,便不會讓你再沾風雪。”
可如今,將我推入無邊風雪裏的,偏偏就是他自己。
我搭上清荷的手。
“難得放晴,出去走走吧。”
清荷幫我戴上帷帽,擋住麵上疤痕。
行至梅園,看見一個衣著華貴的孩子正領著一群下人在堆雪人。
我認出,那是溫令姝的孩子林景珩。
她當年嫁的林侍郎寵妾滅妻,將她們母子趕出了府。
現在看來,裴淮安對她的孩子倒視如己出。
我壓下帷帽,轉身欲走。
一個雪球自身後砸到了我的背上。
“站住!”
林景珩朝我跑了過來。
三四歲的小人兒,連走路都還踉踉蹌蹌。
看向我的眼神卻帶著濃濃的仇恨。
“你就是那個賴在父親身邊不走的醜八怪!”
也不知道是誰教了他這些話。
我麵不改色:“珩兒,我是你姨娘。”
“你胡說,你才不是!”
他又蹲下身,團起雪球還想砸我。
身邊的下人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多言。
清荷激動地想要上前,被我伸手攔住。
我衝林景珩招了招手。
“你來,姨娘這兒有好玩的。”
小孩終究還是小孩。
他怔了怔,立刻撇掉雪球朝我走來。
待他靠近,我猛地扯下帷帽。
他瞳孔驟縮。
“鬼啊!”
那道猙獰的疤,嚇得他跌跌撞撞向後跑去。
狼狽模樣令清荷也忍不住小聲笑起來。
“珩兒?”
裴淮安的聲音從側廊傳來。
“這是怎麼了?”
林景珩忙撲進他懷裏,抹著眼睛。
“父親,她欺負珩兒!”
裴淮安抬眼看清是我,眸光閃爍不定。
他到底還是無法適應我如今這張可怖的麵容。
裴淮安皺起眉頭。
“清沅,我知你心中對你妹妹有怨,但實在不該發泄到一個孩子身上。”
我低下頭去。
“我沒有欺負小世子,隻是臉上的疤,嚇到他了。”
裴淮安啞然,輕歎口氣。
轉頭把抱著他腿的林景珩交給下人。
“送小世子回房。”
待人散去,他才朝我走來。
握住我被凍紅的手。
“身子還沒好全,怎麼就出來了。”
他的手掌很熱。
看向我接著說道:
“你將府裏的賬目都交給令姝了?”
我點點頭:“是。”
“她自幼野慣了,哪是管家的料?這後宅的中饋,還是得你來拿主意。”
“世子,這不合規矩。”
我未曾料到,自己竟會再一次對他講出這句話。
“侯府應當交由主母打理,而不是外人。”
我將手從他掌中抽離。
“還請世子擇日從族譜上劃去我的名字,以免落人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