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再活十年
我爸在六十大壽,讓我把十年壽命當壽禮。
賬冊上寫著,我媽用一部分,剩下的歸他。
我哥六年前簽過一張一樣的。
他隻撐了三年,三十七歲就死了。
就在這時
那頁紙上忽然浮出一行字,落款是2038年。
"你這次簽了,就活不過這個冬天。"
我把簽字筆放回父親麵前。
這字,不簽也罷。
......
第一章
我把簽字筆放到了父親麵前。
他沒接。他把手在那本舊賬冊上按了一下,掌心壓著,沒挪開。
桌上那本賬冊已經翻開,紙邊起了毛,落款欄空著。親戚們端著酒杯等我簽完,好接著敬壽。
父親的嘴角還掛著剛才那個笑。
“你這是幹什麼。”
“您說這十年是給媽治病用的。”
我把賬冊轉了個方向,正對著他。
“那您承擔多少。”
他的手還按在上麵。
“什麼叫我承擔多少。”
“十年。”我說,“您寫幾年,我簽幾年。”
二叔從旁邊湊過來,一隻手搭上我的肩。他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裏,打火機蓋開了又合,一下一下。
“硯子,你爸六十大壽,別鬧。”
“我沒鬧。”
“你媽還病著。”二叔說,“一家人的命,哪能分你的我的。”
“那就分清楚。”
父親把筆推回我手邊,推的時候指頭在筆杆上蹭了一下。
“程硯,你媽的病要緊。”他壓低聲音,“這時候你跟我算這個。”
“那我算得更清楚一點。”
“我看一下。”我說著把賬冊拿起來,扣在手邊,沒遞回去。
我往前翻了三頁。前麵幾頁寫的是同一件事:誰借給誰,幾年,哪一天。
第三頁上有一個簽名。筆跡比我工整,最後一筆拖得很長。
程嶼。
我哥。
六年前他簽的就是這一頁。他三十七歲那年走的,病曆上寫的是肺炎。
我把那頁轉過去,正對著父親。
“這上麵寫的是什麼,您念一遍,我聽著。”
父親的目光在那頁上停了一下,很快移開。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他是自願的。”
“我沒說他不自願。”
桌上有股白酒和魚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人在門口抽煙,風一倒灌,煙味全進來了。
父親沒念。
“行。”他說,“這事回家說。”
他伸手來夠我手邊那本賬冊。我先一步扣住了。
“這是我們家的東西。”他說。
“我是出資的當事人。”我說,“您讓我簽,我就得看清楚。”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信不過我。”
“我想看明白。”
父親直起腰,把桌上的人環視了一圈。
“那就今天說。”他把袖子往上擼了擼,又放下去,“你媽明天上午複查。”
“我知道。”
“你自己想辦法。”
我沒接話。
三姑在對麵剝橘子,剝得很幹淨,白絲一根一根撕下來,擺在碟子邊上。
“你媽拉扯你這麼大。”她說,“這會兒你倒會算賬了。”
“三姑,我算的不是媽的賬。”
“那你算誰的。”
“這十年裏,我出幾年,他出幾年。”
她把一瓣橘子放進嘴裏,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你表姐過年回來。她說想吃這個橘子。”
說完她又拿了一瓣。
堂兄在門口低頭刷手機,亮度調到最低,隻照亮他半張臉。
父親把賬冊又往我這邊推了一下,紙角抵到我手腕上。
“先簽。”他說,“回頭再說。”
“回頭是什麼時候。”
“就這麼辦。”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已經落定了。桌上有人跟著點頭。
我端起茶杯。手在抖,隻能放下,杯底磕在桌麵上響了兩聲。
這半年一直這樣。修一台風扇要歇兩次,走到店門口得扶一下門框。
我哥當年也是這樣。先抖手,後來端不住碗,再後來下不了床。
程嶼走的時候三十七歲。病曆上寫肺炎,我們全家都簽了字。
“爸。”我說,“借壽哪有寫幾年的——”
話沒說完,我看見他的臉變了。
他大概是說漏了。桌邊沒有人接。
二叔把打火機蓋上,笑了一聲:“老程,你還真當這個能算。”
父親的臉色慢慢緩回來。
他把賬冊理了理,紙角對齊,動作很慢。
“明天降溫。”他說,“你那件厚的,晚上找出來。”
說完他抬眼看我。
“行了。先簽。別讓大家看笑話。”
“我不簽。”
這三個字出去以後,屋裏靜了一瞬。
“我隻有你這一個兒子了。”父親說。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才不簽。”
有人放下酒杯,有人往我這邊挪了半步。母親的褲腿在我視野邊上,她一直捏著,沒鬆開。
“你媽的複查——”
“我自己出。”
父親盯著我看了兩秒。
“好。”他說,“你記住這句話。”
他轉身進了裏屋,門在身後合上。
桌邊開始有人低聲說話,一句一句往我這邊壓:孩子不懂事、家裏的事哪能算這麼清、大壽上鬧成這樣傳出去讓人笑話。
我低著頭,聽。
不是我認,是我想聽清楚這些人到底怎麼想。
有人把一碟花生推到我麵前。
“吃點東西,別餓著。”
我捏了一顆,沒剝。
賬冊在我手邊,翻開的那一頁忽然熱了一下。
我低頭看。
新的字跡正在浮出來,一筆一筆,很慢。
“你拒簽了。你那邊記錄在變。”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下麵又浮出一行,短一些。
“落款:2038年。”
我把賬冊合上,壓在茶杯旁邊。窗外有人在放炮,一聲一聲,隔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