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城郊的私人庫房外，冷風刮得枯枝劈啪作響。

我和哥哥跟著母親站在一扇不起眼的卷簾門前。

一位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來，將一個密封的檔案袋遞到母親手中。

“林小姐，按照您的要求，十年前林老先生留給您的海外獨資賬戶已經全部完成實名變更。”

“信托基金的獨立防火牆上午十點正式生效，周氏集團名下的法務和財務，沒有任何權限查閱或者凍結。”

母親接過檔案袋，從裏麵抽出三份嶄新的護照和單程機票。

出發地是北方邊境的一個林區小城，終點是阿爾卑斯山脈腳下的中立國。

那裏常年大雪紛飛，沒有浮華的名利場，也沒有周廷深的名字。

周牧野紅著眼眶接過護照，聲音微微發顫：

“媽......外公留給你的這些，爸一直以為當年全折現填進他的啟動資金裏了。”

母親伸出手，替哥哥理正被風吹亂的衣領。

“當年你爸創業最艱難的時候，我確實把能賣的房產都賣了。”

她的神色極為淡泊，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但你外公臨終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一個女人不管多愛身邊的男人，都必須留一扇隨時能走的門。”

“我原本以為，這輩子我都用不上這扇門。”

檔案袋被重新封好，塞進母親隨身的布包裏。

我們回到周家大宅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一進大門，刺鼻的油漆味和機器轟鳴聲撲麵而來。

原本種植夏花的溫室玻璃房已經被拆除了一半，泥土被翻得亂七八糟。

工人們正將一箱箱雜物往外搬運，扔在庭院的水泥地麵上。

周廷深的私人秘書指揮著叉車，甚至連屋內的東西都在清理。

地上散落著我小時候用過的畫板，哥哥拿過的全美青少年馬術獎杯。

還有整整三箱母親這些年手寫的菜譜和花期記錄。

“你們在幹什麼！”

周牧野瘋了一樣衝上去，一腳踹開正在搬運紙箱的工人。

紙箱翻倒，裏麵的相冊散落一地。

那是一張張記錄著我們一家四口過去十年的膠片照片。

有父親在雪山下抱著母親大笑，有我們在海邊趕海的抓拍。

現在的照片上，全踩著工人們肮臟的泥腳印。

“大少爺，您別為難我們啊。”

秘書擦著冷汗，為難地後退兩步。

“這是周總下午親自交代的，喬小姐說溫室拆了之後，要把這塊地改造成私人高爾夫果嶺。”

“偏廳的那幾間儲物室要打通做喬小姐的獨立辦公室，裏麵的舊雜物讓我們連夜清空扔掉。”

話音未落，周牧野已經狠狠揪住了秘書的衣領。

“你說誰是舊雜物？這是我媽的心血！這是我們的家！”

“住手！”

一聲冷厲的斷喝在大理石台階上方響起。

周廷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

他站在門廊處，臉色陰鷙得可怕，身上還帶著宴席上的酒氣。

喬宛挽著他的手臂，脖頸上赫然戴著母親的那對藍寶石耳墜。

“周牧野，你發什麼瘋？”

周廷深大步走下台階，一把拽開周牧野的手，力道大得直接讓少年踉蹌著摔倒在散落的相冊堆裏。

尖銳的相框玻璃碎裂，劃破了哥哥的手掌，鮮血瞬間滲了出來。

“哥！”

我驚呼著衝過去扶他。

周廷深看著地上的血跡，眼底閃過一絲痛意，但很快就被上位者的嚴苛掩蓋。

“動不動就對工作人員動手，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他看著滿地的碎玻璃和舊相冊，冷冷開口：

“幾本破相冊而已，數碼底片都有備份，占著地方除了積灰有什麼用？”

“喬宛為了下個月的海外並購案通宵做方案，需要安靜的辦公場地，你們就不能懂點事？”

地上的周牧野死死攥著沾血的玻璃片，眼淚砸在泥地裏，一聲不吭。

母親慢慢走上前。

她沒有去看周廷深，也沒有看得意洋洋的喬宛。

她隻是蹲下身，拿出手帕，細致地替哥哥包紮好淌血的掌心。

隨後，她站起身，目光平靜地落在周廷深那張英挺卻冰冷的麵孔上。

“周廷深。”

她直呼其名。

周廷深呼吸微微一滯，這是兩天內她第二次這樣叫他。

“把相冊扔了吧。”

母親的嗓音清澈而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控訴。

“舊東西占著地方，確實不吉利。”

周廷深愣在原地。

他準備好了妻子的歇斯底裏，準備好了她的哭鬧與質問，甚至已經想好了扣除下個季度家庭基金作為懲罰。

可她就這麼輕飄飄地鬆了手，甚至讚同了他的決定。

“清舒......”

男人心底那股無法名狀的慌亂再次翻湧上來，他伸手想要拉她的手。

母親卻已經側過身，扶起地上的周牧野。

“上樓擦藥吧，夜風涼了。”

她帶著我們轉身走進屋內，隻留下一個決絕而冷清的背影。

周廷深站在滿地狼藉的庭院裏，掌心空空如也，夜風吹得他酒意全無。

喬宛走上前想替他披上大衣，卻被他煩躁地一把揮開。

“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