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最後一科進場前,我舅媽手滑打翻豆漿。
精準潑濕了我的準考證。
她舉著手機對準我慘白的臉,對著直播間喊:“家人們看啊,我侄女多金貴,潑杯豆漿就要死要活的。”
我求她帶我去補辦,她反手把豆漿杯砸在我腳邊:“滾開,別擋著我收嘉年華。”
我錯過人生最重要的考試,被全網罵成矯情公主。
我媽說:“你舅媽又不是故意的,你鬧什麼鬧,大不了複讀一年。”
那天夜裏,我從十八樓一躍而下。
再睜眼,我回到了高考前幾天。
1
悶雷滾過樓頂,門鈴催命似的響。
我睜開眼,看見書桌上攤開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扉頁寫著今天的日期,六月一日。
不是七月,是六月,我回來了。
不是那個從十八樓墜落後摔得支離破碎的我,是十八歲的、完整的、還有未來的我。
“蘇念!死丫頭聾了?開門啊!”
這公鴨嗓我太熟悉了。我舅媽王美鳳,前世踩著高跟鞋踏進我家,一住就是二十天,把我的人生踩得稀巴爛。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擰開門鎖。
手指觸到冰涼的金屬把手時,我在心裏對自己說:蘇念,這一世,誰也別想踩著你往上爬。
門開了。
王美鳳像陣台風刮進來,身後跟著她那個二百斤的寶貝兒子蘇家寶,還有我那個偏心偏到胳肢窩的姥姥。
三個人,六個行李箱,直接把客廳塞成火車站。
她身上那股劣質香水味混著汗臭撲麵而來,我下意識屏住呼吸,前世我忍了二十天,這一秒我都覺得惡心。
“念念啊,舅媽特意請假來陪你高考,感動不?”
王美鳳把墨鏡推到頭頂,假睫毛忽閃忽閃,紅唇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你可是咱老蘇家的希望,考上清華北大,舅媽臉上也有光不是?”
姥姥拄著拐杖,連連點頭,渾濁的眼睛裏隻有她那個外孫子:“就是,你舅媽在廠裏做工都辭了,一片好心。家寶也跟著來城裏見見世麵,你當姐姐的,可得照顧好弟弟。”
蘇家寶已經衝進了我的房間,伴隨著砰的一聲巨響。
我桌上那摞整理了三年的錯題本砸在地上。
他一腳踩上去,冰淇淋的甜膩汁液滲進紙頁,留下一個黏糊糊的腳印。
“哎呀,家寶就是好奇。”
王美鳳瞥了一眼,毫無歉意,甚至帶著點幸災樂禍:“你一個當姐姐的,不會跟弟弟計較吧?”
我媽係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裏還拿著鍋鏟,臉上是那種我熟悉到骨子裏的討好笑容:“念念,把房間收拾一下,讓家寶住,你去客廳睡沙發,也就十幾天,忍忍就過去了,家寶是客人,你得懂事。”
我看著地上那攤狼藉,忽然笑了。
前世我就是太懂事,忍忍就過去了。
結果呢?忍到準考證被潑豆漿,忍到全網罵我矯情,忍到我從樓頂跳下去。
我媽還在樓下跟鄰居說“這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好啊。”
我蹲下身,把被冰淇淋泡爛的錯題本一頁頁撿起來,小心翼翼地裝進塑料袋,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收拾什麼珍貴的證物:“家寶真活潑,這腳印踩得真清楚。”
王美鳳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沒哭沒鬧。
她哪知道,這爛本子上的指紋和冰淇淋漬,都是我將來送她的大禮。
蘇家寶還在我床上蹦躂,把我疊好的校服當擦腳布。
我笑著對他說:“家寶,慢點跳,別摔著,姐姐這床板硬,不如你家的軟。”
王美鳳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回以一個乖巧到近乎天真的笑容。
她不知道,這二十天,每一天我都給她記著呢。
2
夜裏,我躺在床上,前世的血從記憶裏湧出來。
那是六月八號的早晨。
最後一科,英語。
我攥著準考證在考場外排隊,王美鳳非要跟著,說是給我壯膽。
她一手拎著豆漿,一手舉著自拍杆,直播間標題打著【陪考好舅媽,狀元養成記】,在線人數三千多。
隊伍往前移動,我也跟著走。
王美鳳突然哎呀一聲,整杯滾燙的豆漿從我頭頂澆下來,順著劉海流進眼睛。
我下意識閉眼,再睜開時,她已經把那杯底剩下的豆漿潑在了我的準考證上。
紙質準考證瞬間糊成一團,照片暈開,條形碼成了黑條。
“家人們看啊。”
她把鏡頭懟到我臉上,聲音尖得刺耳:“我侄女多金貴,潑杯豆漿就要死要活的,這準考證我又不是故意弄壞的。你們評評理,現在的高中生是不是太脆弱了?”
我渾身發抖,去搶她的手機:“別拍了!帶我去補辦!求你了舅媽!考務辦就在前麵五百米!”
她側身躲開,反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那聲脆響被麥克風收得清清楚楚,直播間瞬間炸了,禮物特效刷滿屏幕。
“別擋著我收嘉年華!”
她對著鏡頭媚笑:“謝謝王哥的火箭!謝謝李姐的遊艇!家人們點點關注,我這就帶她去補辦啊,逗你們玩呢,”
她沒有帶我去補辦。她在考場外繞了四十分鐘,直播了四十分鐘。
我哭著求她,她笑著跟粉絲互動。
等我終於掙脫她跑到考務辦,工作人員說英語考試已經開始十五分鐘,按高考規定,遲到十五分鐘不得入場。
那天下午,我缺席了高考最後一科。
晚上,熱搜炸了。
#矯情考生豆漿潑準考證#掛在榜上。
我的社交賬號被扒出來,私信裏塞滿了去死、做作、浪費國家資源。
有人人肉出我家地址,寄來花圈。
我媽下班回來,第一句話是:“你舅媽又不是故意的,你鬧什麼鬧?大不了複讀一年,你甩臉子給誰看?你知道不知道你舅媽直播間都上熱搜了,人家現在是大網紅!”
姥姥說:“就是,你舅媽大老遠來陪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倒好,讓人家下不來台。”
我走到陽台。十八樓的風很大,吹幹了臉上的淚。我閉上眼睛,向前一躍。
墜落的感覺,我現在還記得。像一片葉子,輕飄飄的,沒有重量。然後是無盡的黑暗。
“念念?念念!”我媽的敲門聲把我拉回現實:“發什麼呆?出來給家寶洗水果!他渴了!”
我摸了摸臉,幹的。
我沒哭。
我走到書桌前,從抽屜深處摸出一支錄音筆,這是我重生後第一時間從網上買的,花了三百八,是我攢了半年的零花錢。
按下開關,紅燈亮起,像一隻蘇醒的眼睛。
這一世,我要讓她們自食惡果。
而且我要讓她們在所有人麵前,自己把臉打爛。
3
王美鳳是個短視頻博主,賬號叫“美鳳愛生活”。
粉絲十幾萬,專拍婆媳關係和育兒經。
前世我就是她視頻裏的“白眼狼侄女”,被她吃幹抹淨,還替她數錢。
重生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在廚房叮叮當當,故意把動靜搞得很大。
“念念!舅媽給你做了愛心營養餐!”
她端著手機推進來,鏡頭對準我,聲音甜得發膩:“家人們看,高考在即,我給侄女燉了排骨湯,這做長輩的,就得把後勤工作做好。看看這湯色,多濃!我淩晨五點就去菜市場挑的排骨!”
那碗湯泛著詭異的黃綠色,排骨上的肉泛著灰,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酸腐味。我瞥見垃圾桶裏躺著的包裝袋,臨期打折的僵屍肉,五塊錢一斤,包裝袋上還有臨期的標簽。
前世我喝了這湯,上吐下瀉,去醫院吊了兩天水。
王美鳳在病房裏拍視頻,標題是“侄女考前焦慮導致腸胃失調,舅媽徹夜陪護”,又漲了三萬粉。評論區全是誇她“中國好舅媽”的。
“謝謝舅媽。”
我接過碗,笑得一臉真誠,甚至帶著點感動:“家寶也要中考了,壓力也大,這湯給他喝吧。我早上不愛吃油膩的,而且我牛奶過敏,喝不了排骨湯裏的奶白色。”
王美鳳眉頭一皺:“這是給你補的,”
“舅媽偏心。”
我故意提高音量,讓她的麥克風清清楚楚收進去,聲音裏帶著委屈:“隻給我喝,不給家寶喝,家寶該難過了。難道這湯......有什麼問題嗎?”
蘇家寶正打遊戲,聞言抬起頭,二百斤的身子挪過來:“媽!我要喝湯!你不是說城裏好東西都給我嗎?”
王美鳳騎虎難下,隻好把碗遞過去。
蘇家寶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有點酸。”
“酸是加了醋,開胃。”
王美鳳敷衍著,把鏡頭轉向我:“那念念你吃什麼?舅媽再給你做。”
“我喝牛奶就行。”
我從書包裏掏出一盒純奶,當著她的麵喝了一口:“舅媽,你對我真好,比親媽還細心。”
兩小時後,蘇家寶在廁所裏殺豬一樣嚎。
王美鳳衝進去,又衝出來,臉色鐵青:“這肉壞了吧?賣肉的敢騙我!”
我靠在門框上,慢條斯理地補刀:“舅媽,這排骨你在哪兒買的?不會是菜市場收攤前的爛貨吧?下次可得注意,吃壞肚子是小事,要是高考當天給我吃這個,那我可就完了。到時候媒體問起來,我可不知道怎麼解釋。”
王美鳳的臉綠了。
她看著我,眼神裏第一次有了懷疑,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一向溫順的侄女。
我衝她眨眨眼:“舅媽,你對我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