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開酒店大門的那一刻,深秋的冷風猛地灌進我的衣領。
我終於支撐不住,雙腿一軟,重重地跌倒在台階上。
膝蓋磕在堅硬的大理石上,卻沒有感覺到多少疼痛。
因為來自身體內部的崩潰,已經徹底剝奪了我對痛覺的感知。
我扶著冰冷的石柱,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支“欺天劑”的三個小時時限,快到了。
我抬起手,借著路燈昏黃的光暈,清晰地看到手背上重新浮現出褐色的老年斑。
原本飽滿的皮膚,像漏了氣的氣球一樣,迅速幹癟下去。
一縷灰白的頭發從耳邊滑落,垂在我的眼前。
我苦笑了一聲。
哪怕是偷來的時間,也總是短暫得讓人心酸。
我攔下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
司機是個中年大叔,看到我上車時佝僂著背、滿頭白發的樣子,嚇了一跳。
“老太太,大半夜的您去哪啊?”
老太太。
聽到這個稱呼,我愣了一下,隨即輕聲報出了那個納米樓的地址。
不過二十二歲的年紀,卻已經成了一個遲暮的老人。
如果岑硯南他們看到我現在這副鬼樣子,大概會覺得我在故意演戲博同情吧。
車窗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倒影,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一般。
車子在老舊的筒子樓前停下。
我付了錢,步履蹣跚地爬上五樓。
每一級台階,都像是耗盡了我一生的力氣。
推開那間隻有十平米、連窗戶都沒有的出租屋。
一股黴味和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
這就是我生命的終點站。
沒有柔軟的大床,沒有恒溫的空調,隻有一張硬邦邦的單人床和一個破舊的床頭櫃。
我艱難地挪到床邊,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心臟的跳動變得極其緩慢。
一下。
兩下。
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走馬觀花般閃過這十八年來的畫麵。
十歲那年我發高燒,岑京敘背著我在大雨裏跑了半條街。
十五歲那年我得獎,岑硯南和宋清芷推掉了上億的合同,坐在台下為我鼓掌。
他們也曾真心地愛過我。
隻是這份愛,在血緣麵前,在所謂的“考驗”麵前,變得不堪一擊。
我用整整三十年的陽壽,換了他們四個人安然無恙。
我沒有怨恨。
我是個孤兒,這條命是他們給的,現在還給他們,剛好兩清。
我隻覺得累。
一種從骨髓裏透出來的、連靈魂都感到疲憊的累。
黑暗徹底吞噬了我。
呼吸停止的那一刻,我甚至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再也不用強撐著那具腐朽的身體了。
再也不用麵對那些虛假的溫情了。
......
第二天清晨,納米樓的房東因為收不到水電費,罵罵咧咧地來砸門。
敲了半天沒動靜,他直接用備用鑰匙打開了房門。
當他看到床上那具毫無生氣的身體時,發出了一聲變調的尖叫。
不到半個小時,警車和救護車的刺耳鳴笛聲打破了老城區的寧靜。
警察在床頭櫃的抽屜裏,找到了一張身份證。
上麵寫著:岑月彌,二十二歲。
過了一會兒,岑家大宅的電話響起:
“你好,是岑硯南先生嗎?”
“我們是轄區派出所的,麻煩你來認領一下你女兒岑月彌的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