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距離我交出賬冊，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裏，長春宮門庭冷落。

沈清婉徹底掌控了後宮，每日風光無限。

而謝照，來的次數卻越來越頻繁。

“阿蘅。”

他今日帶了一盒剛從嶺南八百裏加急送來的荔枝。

“朕記得你最愛吃這個。”

他親自剝了一顆，遞到我唇邊。

我偏過頭。

“臣妾近日腸胃不適，太醫說忌生冷。”

謝照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有發火，隻是將荔枝放進白玉碗裏，拿帕子擦了擦手。

“你還在怪朕。”

他歎了口氣。

“前朝這幾日為了秋闈的事吵得不可開交。”

“沈太傅推薦的幾個人，朕覺得不妥。若是從前，你早就替朕把這些人的底細摸清楚了。”

他看著我。

“阿蘅，你交出的那些暗樁，皇後根本管不了。”

“下麵的人陽奉陰違，送上來的消息全是廢紙。”

“你就算要鬧脾氣，也該有個限度。”

他語氣裏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無奈。

仿佛我是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而他已經給了足夠的耐心。

“陛下高估臣妾了。”

我垂下眼簾。

“臣妾如今，連長春宮的賬本都算不明白。”

謝照猛地站起身。

“沈清蘅！”

他終於動了怒。

“朕已經給了你所有能給的偏愛！”

“皇後雖有其名，但在這宮裏，誰不知道你才是朕的心尖人？”

“你非要朕把心掏出來給你看嗎？”

“臣妾不敢。”

我依舊沒有抬頭。

謝照冷笑一聲。

“好。”

“朕倒要看看，離了朕的縱容，你能在這個宮裏熬多久。”

他拂袖而去。

走到殿門口時，他似乎又後悔了，放緩了聲音。

“今夜太廟祭祖，你準備一下，隨朕同去。”

“祭祖的名冊上，朕讓你和皇後並列。”

這便是他給的棗。

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

他篤定，我會在太廟祭祖這種無上榮光的時刻，順勢下台階。

“是。”

我輕聲應道。

太廟。

香火繚繞。

謝照牽著沈清婉的手，走在最前麵。

我跟在後麵，看著他們並肩的背影。

沈崇州站在百官之首，滿臉驕傲。

儀式繁瑣冗長。

到了最後一步，請玉牒。

“陛下。”

宗人府的令王捧著明黃的卷軸，跪在謝照麵前。

“請陛下欽定玉牒錄名。”

謝照接過朱砂筆，看都沒看，便要在沈清婉的名字旁邊，添上我的名字。

“慢著。”

我忽然出聲。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謝照皺眉看著我。

“阿蘅，不要胡鬧。”

我一步步走上前，走到謝照麵前。

“陛下。”

我從袖中拿出一個紫檀木匣。

“在此之前，臣妾有幾樣東西，想請陛下麵閱。”

謝照看著那個匣子，眉頭皺得更緊。

“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陛下就知道了。”

謝照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匣子，撥開鎖扣。

匣子最上麵，放著一對羊脂玉的合巹杯。

謝照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

“下麵還有。”我提醒他。

他手指微顫，掀開杯子。

下麵壓著厚厚一疊信件和折子底稿。

最上麵的一份，是五年前，他還是王爺時，寫給太醫院宋醫正的密信。

【絕嗣散，無色無味。新婚夜，務必下在合巹酒中。】

下麵一份，是半個月前，沈崇州上奏彈劾我的折子底稿。

【貴妃無子，不堪中宮。求立嫡長女。】

再下麵，是一本賬冊。

上麵記錄著這五年，我替他填補的所有軍需窟窿，以及我如何把沈家的私產一點點掏空。

最後，是一份和離書。

或者說，是一份斷絕書。

上麵已經按了我的手印。

謝照的臉色徹底變了，瞬間慘白如紙。

“阿蘅......”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下意識地想要合上匣子。

“你聽朕解釋，這些都是......”

“都是真的。”

我平靜地看著他。

“藥是你下的，折子是父親寫的。”

“你們所有人，都知道。”

我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沈崇州和沈清婉。

他們的臉色同樣煞白。

“父親。”

我看著沈崇州。

“您當年說，我是沈家的底牌。”

“原來，我隻是沈家用來給姐姐鋪路的一塊墊腳石。”

“妹妹，你胡說什麼！”

沈清婉慌亂地想要走過來。

我後退一步。

“姐姐陪我抄了三百卷送子經。”

“菩薩一定覺得，我們姐妹很可笑。”

大殿內死寂無聲。

隻聽見風吹動幔帳的聲音。

謝照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阿蘅！朕說過，朕最愛的是你！”

“朕隻是需要沈家的支持，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皇後！”

“但這絕不會影響朕對你的心意！”

“所以呢？”

我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

“所以我的命，我的孩子，我的半生心血，都該為你的大業讓路？”

“因為我懂事，所以我就該活該被犧牲？”

謝照的手指無力地鬆開。

我看著他，眼裏再也沒有一絲波瀾。

“謝照。”

“這五年，就當喂了狗。”

我轉過身，走向宗人府令王。

“王爺，皇家玉牒，除名。”

令王愣在原地，不敢動彈。

我拔出頭上的金簪，抵在自己的咽喉上。

“除名。”

“或者，今日太廟，見血。”

謝照猛地撲過來，卻被聽竹帶人死死擋住。

“你敢！”他雙眼猩紅。

“除名！”我厲聲喝道，金簪刺破皮膚，滲出鮮血。

令王嚇得渾身哆嗦，哆哆嗦嗦地拿起朱砂筆，在我的名字上，重重劃了一道。

玉牒除名，再無瓜葛。

我扔下金簪。

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太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