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領證前一天,未婚夫的女兄弟哄著我爸媽跪完了寺廟外的九十九級石階。
她說這是本地的送女祈福禮。
父母每跪一級,女兒婚後就能多順一年。
直到我爸舊傷複發滾下台階。
我才從僧人口中得知,寺裏根本沒有這種規矩。
許棠站在香客中間拍手大笑。
“叔叔太實誠了,我就是給領證添個喜慶彩頭。”
我媽膝蓋已經磨破,還急著替她解釋。
“是我們自己沒站穩。”
我衝過去搶她的手機,陸言朝卻將許棠護到身後。
“她提前問過我,我覺得長輩活動一下也沒什麼。”
“今天是祈福的日子,你非要在佛門前吵得這麼難看?”
我怔怔望著他。
又看見許棠手機裏的群聊備注——九十九跪挑戰。
群裏有人賭我爸能堅持二十級。
陸言朝押了五十級,還發了一個笑臉。
我爸疼得站不起來,卻拉住我,讓我別吵架,明天還要領證。
他怕我錯過吉時。
卻不知道所謂吉時,從頭到尾都隻是別人取樂的背景。
我扶他坐上救護車,隨後取下陸言朝掛在我腕上的祈福紅繩。
神明麵前不該說謊,所以我隻說一句真話。
明天的證,我不和你領了。
......
陸言朝的手掌搭在救護車的金屬門框上,語氣有些不耐煩。
“沈喬安,你現在下車,那根紅繩我還能當沒看見。”
“看叔叔的臉色,不會有大事,你何必把氣氛搞得這麼僵?”
我低頭替我爸整理沾滿灰塵的褲腳,頭也沒抬。
“他摔下去的時候,你站在第三級台階上,手裏還拿著許棠喝剩的半杯拿鐵。”
陸言朝的眉心微微擰了一下。
“棠棠手滑拿不住,我替她拿著,這也要計較?”
“她是小女孩心性,想給咱們明天領證找點樂子,誰知道叔叔阿姨這麼實誠。”
“言朝,算了算了,別跟喬安姐爭了。”
許棠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圈紅紅的。
手裏還捏著那部錄完視頻的手機。
“我不知道叔叔腰上有舊傷,我就是想著大家一起熱鬧熱鬧嘛。”
“喬安姐,你別生言朝的氣。”
“要不你打我兩下出出氣好不好?”
我看著許棠那張無辜的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大學四年,再加上畢業這三年,我見過她太多次這樣的神態。
她把芥末擠進我的酸奶裏,把我的畢業論文草稿當廢紙扔掉,在發小聚會上起哄讓我替他們結賬,事後都是這副委屈求全的模樣。
每一次,陸言朝都會摸摸她的頭發,然後轉頭對我說。
“喬安,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就是愛玩。”
可今天,跪在石階上磨破膝蓋的是生我養我的父母。
我媽靠在擔架旁,布滿老繭的手顫巍巍覆上我的手背。
“喬喬,媽不疼,一點擦傷。”
我看著我媽褲腿上滲出的暗紅色血跡,喉嚨哽咽。
他們本該在小鎮上過著快活日子,卻因為我執意要嫁海城的陸家大少爺,一次次委曲求全。
“聽到阿姨說什麼了嗎?”
陸言朝跨前半步,伸手想要拉我的手腕。
“喬安,聽話,跟我回市區,晚上訂了包廂給兩家接風,發小們都到了。”
“民政局的號我讓助理提前預約的是52號,是我愛你,也是你的生日。”
我避開了他的手。
他的手落了空,眼神裏終於泛起了一絲不悅的波瀾。
“沈喬安,差不多得了,適可而止。”
“今天我縱容你任性這一回,但你別忘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救護車的警示燈閃爍著刺眼的藍光。
我靠在車廂內壁,慢慢抬起眼,迎著他居高臨下的目光。
“關門吧,師傅。”
我對前排的醫護人員說。
陸言朝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薄唇微抿。
那是他動怒前的征兆。
“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耍小性子?”
醫護人員沒有給他再開口的機會,用力拉上了推拉門。
金屬撞擊的鈍響隔絕了許棠的啜泣聲,也隔絕了陸言朝那雙冷漠的眼睛。
車子開動,我低頭看著掌心那根被扯斷的祈福紅繩。
紅色的絲線散了架,露出裏麵包裹著的廉價塑料芯。
就像我這七年的愛情,內裏早已潰爛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