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藥丸咽下去,涼意從心口一寸寸漫開。
我睜著眼坐到天亮,竟然不覺得疼了。
城東響起了禮樂,世子的襲爵大典開始了。
駙馬府門前卻搭起了刑台,掛上了白幡。一紅一白,隔著半座京城遙遙相對。
獄卒來替我換囚衣,我咳了一聲,帕子上一團烏黑。
我把帕子攥進袖子裏,用冷水把臉洗幹淨。
那隻空了的青瓷瓶,我貼身藏著。
十三守在門口,瞥了我一眼:“怕了?”
我沒有回答。
她就當我是怕了,冷冷移開了目光。
正午之前,我被押上了刑台。
台下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罪人伏法嘍!”
監刑官展開黃絹:“念其北境舊功,改斬為絞,留其全屍。”
人群裏一陣噓聲,嫌不夠解氣。
十三親手替我套上白綾,低聲說:“是活結。到了時辰,我自會放你下來。”
我站上木凳。
日頭刺得人睜不開眼,遠處的禮樂一聲比一聲喜慶。
正午的鐘聲響了,我腿一軟,整個人墜在了白綾上。
脈息停了,身子也涼了。
人群裏爆出一陣叫好。
“殺得好!”
“連公主都護不住的廢物,早該死了!”
棺材是最薄的柳木,抬出長街沒多遠,就被石子砸裂了一角。
有人往棺蓋上潑臟水,有人追在後麵罵。
走到長街中段,迎麵撞上了襲爵的儀仗。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麵鎮北軍的玄底狼旗。我扛著那麵旗,在北境打了七年仗。
裴琰騎著我那匹烏騅,槍尖上挑著紅纓,從旗下走過。
禮官厲聲喝道:“罪人的棺木晦氣,衝撞了世子儀仗,還不快讓開!”
抬棺的人慌了手腳,棺材一歪,翻進了路邊的溝渠。
泥水從裂口滲進來,浸透了我的囚衣。
過了好一陣,才有人罵罵咧咧地把它扶正。
沒有人掀開看一眼。
我動不了,也睜不開眼,隻剩一點模糊的意識。
儀仗從棺材旁邊經過,禮樂正吹得熱鬧。
馬蹄聲裏,我聽見有人喊了一聲“鎮北軍威武”。
那是我聽見的最後一點聲音。
出城後,棺材在義莊換了一口。
十三親自押著,從後門把它抬進一座別院,穿過長長的回廊,停在了正院。
滿院的紅梅開得正盛。
院門上新掛了一塊匾,隻寫著一個字:忠。
院門在身後落了鎖,哢嗒一聲。
就在那一聲裏,我的心跳停了。
我從棺材裏浮起來,看著自己躺在那口新棺裏。
原來人死了,是這樣輕。
暮色四合的時候,蕭令儀來了。
她還穿著那身玄色官服,是從世子的襲爵宴上離席趕過來的,手裏捧著一套嶄新的青衣。
裴琰跟在她身後,還把我爹娘也請來了。
“讓爹娘親眼看著兄長醒過來,才好安心。”
父親往棺材邊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母親攥著帕子,臉上淡淡的。
十三捧著解藥,站在棺材旁邊。
蕭令儀看著那口棺,聲音聽不出喜怒。
“開棺,叫醒他。”
棺釘一顆顆起出來,棺蓋慢慢被推開。
滿院的聲響,一下子全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