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南山神樹上一隻化形的青鳥。
十八年前,首富謝家弄丟了剛滿月的愛女,謝夫人跪在神樹下磕破了頭,泣血發願:
“求神明再賜我一女,信女願傾盡所有,奉若至寶。”
神明應允,我褪盡青羽,成了謝家千嬌萬寵的明珠。
靈鳥由願而生,她的心念便是我的骨血。
願在我在,願散我亡。
我陪了她十八年。
直到那天,走失的真千金謝知柔被找了回來。
為了給體弱的親骨肉祈福續壽,謝夫人重登南山,執意要燒毀當年的求女願帖,換知柔歲歲平安。
我踉蹌撲倒在銅爐前,按住她的手啞聲哀求:
“媽,不能燒!我是那隻應願而生的青鳥,願帖燒了,我就活不成了!”
謝夫人失望地看著我,冷笑著拂開我的手:
“占了十八年寵愛,如今為了爭寵,連這種荒唐瘋話都編得出來?”
願帖落入銅爐,頃刻化作飛灰。
劇痛襲來,青色翎毛順著指尖一寸寸長了出來。
謝夫人挽著知柔轉身離去,再沒回頭看我一眼。
我釋然一笑,退進了山間的暮色裏。
人間情薄,南山的枯枝上,正好缺一隻歸巢的鳥。
......
傍晚六點,銅爐裏的灰燼被山風卷起,撲了我滿臉。
我跪在青石板上,右手食指的指甲縫裏,正鑽出一根帶血的青色硬羽。
願帖已毀,我在人間就隻剩二十四小時。
明天日落時分,我就會褪盡人形,抹去十八年人間記憶,變回沒有悲喜的南山青鳥。
我把手揣進兜裏,一步一頓地走下九百九十九級石階,推開了謝家別墅的大門。
此時已是深夜十二點。
客廳裏暖氣很足,傭人們正輕手輕腳地把二樓的東西往外搬。
被放在玄關收納箱裏的,是我睡了十八年的鵝絨枕頭,還有我親手拚了三個月的木質古建模型。
搬運時不小心磕碰了一下,模型斷了一截飛簷,掉在腳墊上。
謝知柔穿著我尚未拆吊牌的早春長裙,局促不安地坐在沙發邊緣,雙手緊緊絞著衣角。
我媽坐在她身邊,心疼地握著她冰涼的手。
我爸站在二樓欄杆處,溫聲叮囑保姆:
“把青梧房間裏那些羽毛擺件都收起來吧,知柔呼吸道弱,受不得這些容易積灰的東西。”
我走上前,彎腰撿起那截斷掉的木頭飛簷。
“爸,媽,為什麼要搬我的房間?”
那間朝南的陽光房,是十歲那年我高燒不退,我媽跪求建築師專門為我改建的。
當時她摟著我說,青梧是媽媽求來的小神仙,這輩子都要住在離陽光最近的地方。
我媽抬起頭,語氣冷淡:
“知柔流落民間受盡苦楚,落下了病根。你享了十八年福,把采光最好的房間讓給妹妹養身體,本就是理所應當的。”
謝知柔立刻站起來,眼圈通紅,滿懷愧疚地看著我:
“媽,您別說姐姐,我不搬了。我住一樓北麵的客房就行,我從小凍慣了,不能剛回家就占姐姐的房間。”
她話沒說完,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肩膀亂顫,幾乎站立不穩。
我爸歎了口氣,走下樓梯看著我,語氣沉重:
“青梧,大師說了,知柔這些年的病全是在替你擋煞。你享受了本該屬於她的人生,如今退讓一步,也是在還你欠她的因果。”
兜裏的食指又是一陣鑽心劇痛,第二根青羽破皮而出,溫熱的血浸透了內襯。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
“好,我讓。”
玄關大門再次被推開,我的未婚夫裴硯舟大步走進來。
他手腕上搭著一套全新的定製馬術護具,那本是按我的尺寸定做的。
他走到我麵前,看到玄關的行李箱,自然地抬手揉了揉我的發頂,語氣溫和:
“青梧,知柔怕冷,那間房陽光好,你先搬去一樓客房住幾天,等下個月我在半山給你買套大平層。”
說完,他越過我走到謝知柔麵前,從西裝內袋裏抽出一張燙金請柬,連同那套馬術護具一並遞到謝知柔懷裏:
“知柔,下周皇家馬場的春獵,你沒見過世麵,我先帶你去認認人。這套護具我讓人改小了一寸,正好合你的身。”
謝知柔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咬著唇往後退了半步:
“硯舟哥,這是你送給姐姐的,我不能要。”
裴硯舟回過頭,無奈地看了我一眼:
“青梧向來懂事大度,怎麼會跟親妹妹計較?名額先讓給知柔,以後每年我都陪你去。”
那場春獵,是他去年求婚時許諾的,我為此練了整整半年馬術,大腿內側磨掉一層又一層皮。
我垂下眼瞼,看著地毯上自己滴落的一滴暗紅血跡。
“你們去吧,我不去了。”
我轉身走向一樓偏僻陰暗的客房。
關上門拉開燈,整隻右手手指上,已經密密麻麻覆滿了一層青色羽毛。
距離明天的日落,還剩十八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