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第三日,國師府的人來了。
來的是他的弟子,名叫白尋,一身月白道袍,眉心點著朱砂。
他進侯府時,蕭淵親自迎到二門。
柳如荼站在旁邊,滿臉恭敬。
我飄在簷下,聽見白尋問:
“那位青鸞命女呢?”
蕭淵頓了頓。
“她剛喪母,性子有些烈。”
白尋輕笑。
“命骨取出來後,性子再烈也無妨。”
柳如荼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他們把阿皎帶到偏廳。
阿皎手腕上還纏著昨日的傷布。
她看見白尋,立刻後退。
“我不見外男。”
蕭懷璟站在門邊,聲音冷淡:
“白道長是國師高徒,奉旨為府中女眷祈福,你莫要任性。”
阿皎看著他。
“大哥,你知道他要做什麼,對不對?”
蕭懷璟沒有回答。
白尋取出一隻銀鈴。
鈴聲一響,阿皎臉色驟白,身後隱隱浮出青色鸞影。
那一瞬間,偏廳裏所有燈盞同時亮了一寸。
白尋眼底露出貪色。
“果然是青鸞骨。”
柳如荼按住胸口,幾乎壓不住笑。
“道長,若嫣的命......”
“隻差這位姑娘一紙血契。”
阿皎聽懂了。
她臉上那點血色盡數退去。
“你們要拿我的命給蕭若嫣?”
柳如荼立刻道:“三姑娘,話不能這麼說。你們都是侯府女兒,姐妹之間相互幫扶是應該的。”
阿皎笑了一聲。
“相互幫扶?那讓蕭若嫣把她的命給我,好不好?”
柳如荼臉色一沉。
蕭淵喝道:“雲皎!”
阿皎轉頭看他。
“父親,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你的女兒?”
蕭淵的目光閃了閃,很快恢複冷硬。
“你母親把你教壞了。隻知私情,不懂大局。”
大局。
我死前聽過,死後又聽。
原來他們嘴裏的大局,就是要我母女把血肉都鋪到別人腳下。
白尋走上前,忽然伸手點在阿皎眉心。
她痛得悶哼一聲,青鸞虛影被硬生生逼出半寸。
我魂魄被那鈴聲震得發散,仍然撲過去擋在她身前。
白尋像有所察覺,眯起眼。
“這院裏陰氣重。”
他取出一張符,抬手貼向梁柱。
符火燃起,我的魂魄像被灼燒,劇痛從四麵八方湧來。
我死死咬住牙,沒有退。
阿皎忽然抬手,一把推開白尋。
“別碰我!”
白尋臉色陰沉。
蕭懷璟上前,扣住她的手腕。
“夠了。”
阿皎眼裏都是失望。
“大哥,娘死了,你就這樣對我?”
蕭懷璟壓低聲音:
“阿皎,你不懂。若嫣若能入東宮,侯府便能再興三代。父親會記得你的功勞。”
“我死了,他怎麼記?”
他沉默了片刻。
“國師說,不一定會死。”
我聽見這句話,恨得魂魄幾乎裂開。
不一定會死。
真是輕飄飄。
刀沒有落在他身上,他便覺得疼不算疼,命也不算命。
白尋冷笑著收回銀鈴。
“人看緊。第五日先取血試契,別讓她跑了。”
第四日,柳如荼開始清點我的嫁妝。
她讓人打開庫房,一箱一箱往外搬。
赤金頭麵、古玉屏風、藥田契書、北境商道的分紅賬冊,還有棲梧沈氏給我陪嫁的三十六件玄門舊物。
賬房先生小聲提醒:
“姨娘,這些都登記在夫人私冊上,未入侯府公中。”
柳如荼冷冷瞥他。
“夫人已經沒了。侯爺是她夫君,難道還管不得她的東西?”
蕭淵坐在上首,沒說話。
沒說話,就是準了。
我看著那些箱籠被貼上新封條。
心中反倒漸漸平靜。
這些年,侯府軍餉周轉不靈,是我用嫁妝填。
蕭淵在北境失勢,是沈氏舊交替他說項。
府裏兩個兒子幼年多災,是我的護命符替他們一一擋下。
他們拿得太久,就真以為東西生來屬於他們。
第五日黃昏,阿皎被帶進小祠堂。
祠堂裏擺著一張黑木案。
案上放著朱砂、匕首和一卷黃絹。
黃絹上已經寫好了換命契。
受命者:蕭若嫣。
替劫者:蕭雲皎。
見證者下方,按著兩個鮮紅手印。
蕭懷璟。
蕭懷珩。
我飄在案前,死死盯著那兩個名字。
最後一點母子情分,在這一刻燒成了灰。
阿皎也看見了。
她沒有哭,隻問:
“二哥,你也按了?”
蕭懷珩臉色慘白。
“我......我沒辦法。”
阿皎輕聲道:“你們都有辦法害我。”
他像被抽了一巴掌,低下頭。
白尋把匕首遞給蕭懷璟。
“取她左手血。”
蕭懷璟接過匕首。
他的手很穩。
阿皎掙紮,被兩個婆子按住肩膀。
我瘋了一樣衝過去。
就在匕首劃破她指尖的瞬間,北方天際忽然傳來一聲雀鳴。
清越。
尖銳。
破開侯府上空的壓靈陣。
小祠堂的燭火同時晃動。
白尋臉色驟變。
我抬頭。
魂魄深處,那根幾乎斷絕的血線,終於亮了。
丹朱到了。
棲梧山,接到了我的血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