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午後,聽雨軒堂屋裏茶香嫋嫋。
鄭聞野坐在太師椅上翻看一本舊縣誌,沈鳳仙站在一旁替他續上熱茶。
院門外突然傳出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
“砰!”
一聲巨響,聽雨軒前院的木門被人用重物狠狠劈了一記,門板劇烈晃動,落下簌簌木屑。
緊接著,門外響起巡警隊長張麻子敷衍的勸阻聲:
“哎呀,劉爺,使不得,裏頭住著省城來的貴客,你們四海賭場討債也別砸門啊!”
“滾一邊去!”
一道粗嘎的嗓音破口大罵:
“什麼狗屁省城貴客!”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迎春院的沈鳳仙欠了咱們四海賭場二百大洋的印子錢,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把錢給老子吐出來!”
“給我砸!”
“哐當!”
大門上的鐵鎖被利斧硬生生劈斷,兩扇木門向內洞開。
十幾個穿黑色短打、手裏拎著板斧和鐵尺的青幫混混衝進前院。
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精壯漢子,左臉頰上橫著一道蜈蚣狀的刀疤,手裏提著一把明晃晃的開山斧。
守在門外的張麻子和二十名巡警非但沒有舉槍阻攔,反而抱著步槍退到院門兩側,一個個伸長脖子往堂屋方向看戲。
屋裏的沈鳳仙臉色一白,放下茶壺湊到鄭聞野身旁,低聲道:
“長官,領頭那人叫疤瘌劉,是城裏青幫四海賭場的看場頭目,平時專替胡大虎幹些見不得光的臟活。”
“奴家在迎春院從沒跟四海賭場借過半文錢,他們這是故意找茬!”
鄭聞野沒有說話,起身走到堂屋窗前,透過窗格往桂花巷盡頭看去。
百步開外的街口斜對麵,立著一座兩層木樓的聚仙茶館。
茶館二樓臨街的雅座窗口前。
昨天被扇掉大金牙,鼻青臉腫的胡大虎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那兒,手裏端著一碗茶,滿臉獰笑地往聽雨軒院子裏張望。
鄭聞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昨天王懷祿隻讓人把聽雨軒圍住,遲遲沒有動手,胡大虎這蠢貨八成以為自己是個隻會耍嘴皮子的紙老虎,今天特意花錢找青幫混混來砸門試探!
要是自己縮在屋裏不敢出來,或者被這幫混混打斷手腳,胡大虎立馬就能確認自己是個假貨;就算自己真是督軍府副官,王懷祿事後也能把責任全推到青幫流氓鬧事頭上!
這時,院子裏的疤瘌劉一腳踹翻前院的石凳,舉著開山斧指向堂屋大門吼道:
“裏頭那姓鄭的小白臉聽著!”
“識相的趕緊滾出來,給老子跪下磕三個響頭,再把二百大洋連本帶利交出來!”
“要是敢裝聾作啞,老子今天剁了你的手腳扔進運河喂王八,再把沈鳳仙這小娘們拖回賭場抵債!”
身後十幾個青幫混混跟著起哄叫罵,揮舞手裏的鐵尺把前院花盆砸得稀碎。
沈鳳仙手心捏了一把汗,低聲問:
“長官,胡大虎就在外頭盯著,要不要奴家出去拿話穩住他們?”
鄭聞野拍了拍她的手背,把桌上那把從胡大虎手裏奪來的舊駁殼槍留在原處,慢條斯理地扣好少校軍裝的風紀扣:
“一條剛被打掉牙的野狗,還敢湊上來試我的成色。”
“你在屋裏待著,我去跟他們算算賬。”
話音落下,鄭聞野抬手拉開堂屋木門,邁步走出門廊,站到了前院石階上。
院子裏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疤瘌劉上下打量著獨自走出來的鄭聞野,目光在他空蕩蕩的腰間掃了一圈。
這小子連槍都沒帶,真是個靠嘴皮子唬人的空殼子!
胡副團長交代過了,隻要今天把這小子的屎打出來,試出他是個草包,賞錢再加二十大洋!
疤瘌劉眼底凶光暴漲,吐掉嘴裏的草根,獰笑道:
“小子,還算你有點膽色,敢一個人出來送死!”
“今天老子先卸你一條胳膊,讓你知道永安縣是誰的地盤!”
疤瘌劉話音未落,腳下猛地往前一竄,右手掄起那把十來斤重的開山斧,帶起一陣惡風,照著鄭聞野的右肩狠狠劈了下去!
門口看戲的張麻子嘴角咧開,聚仙茶館二樓窗口的胡大虎更是興奮地站起身來。
屋門內的沈鳳仙屏住了呼吸。
開山斧距離鄭聞野肩頭隻剩不到三尺!
鄭聞野站在石階上紋絲未動,垂在身側的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入軍裝前襟!
沒人看清他的動作,隻見一道烏光從他腋下掠出,在半途便已推開保險!
“砰!”
“砰!”
兩道槍聲幾乎連成一聲炸響!
衝在半途的疤瘌劉連鄭聞野是怎麼拔槍的都沒看清,隻覺得右手腕和右膝蓋同時傳來一股巨力!
兩顆7.63毫米鋼芯彈精準貫穿了他的右腕骨和右膝蓋蓋骨,帶起兩蓬血霧!
“啊!”
疤瘌劉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手裏的開山斧當啷飛出老遠,整個人往前撲倒在青石板上,抱著鮮血狂湧的斷腿滿地打滾!
跟在後麵的十幾個青幫混混全都僵在原地,手裏的板斧鐵尺舉在半空,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門口看戲的張麻子更是嚇得一哆嗦,手裏的步槍差點滑落在地。
好快的槍!
從探手入懷到拔槍連射,前後加起來還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兩槍全中關節要害!
不等院裏眾人從驚駭中回過神,鄭聞野看都沒看地上哀嚎的疤瘌劉一眼,左手同時探入衣襟,拔出另一把毛瑟速射槍,朝著百步外桂花巷口的聚仙茶館二樓窗口,看也不看地甩手就是一槍!
“砰!”
槍口火光一閃!
百步開外的聚仙茶館二樓,正探著腦袋看戲的胡大虎隻聽見耳邊掠過一道尖銳的破空嘯音!
“啪啦!”
他右手端著的那隻青花茶碗淩空炸成幾十塊碎瓷片,滾燙的茶水混著茶葉潑了他滿頭滿臉!
緊接著,那顆子彈餘勢不減,擦著他左耳根飛過,深深釘進他身後的紅漆木柱裏,炸開一個拇指粗的深洞!
胡大虎渾身汗毛倒豎,褲襠一熱,雙手抱頭大叫一聲,直接癱坐在了二樓地板上!
整條桂花巷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百步開外,隨手一槍打碎手裏的茶碗!
這恐怖的槍法,哪怕是省城督軍府大帥身邊的神槍衛隊長來了,也不過如此!
鄭聞野站在石階上,左右雙手各提著一把泛著藍光的毛瑟速射二十響,吹了吹左槍口的青煙,衝著街口茶館朗聲喝道:
“胡大虎!”
“給你十個數的時間,從茶樓上滾下來跪到聽雨軒大門口!”
“十個數之後我要是沒看見你人,下一顆子彈,直接打碎你的天靈蓋!”
“一!”
“二!”
冰冷的報數聲在巷子裏回蕩。
聚仙茶館二樓窗口,癱在地上的胡大虎嚇得魂飛魄散。
他哪還敢懷疑鄭聞野的來頭,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躥起來,順著茶館木樓梯一路滾下樓去,跌跌撞撞衝進桂花巷。
鄭聞野才數到“七”,胡大虎已經滿頭大汗地跑到了聽雨軒大門口,二話不說,“撲通”一聲雙膝砸在青石板上!
胡大虎顧不上膝蓋生疼,對著石階上的鄭聞野砰砰磕頭,哭喪著臉喊道:
“鄭長官饒命!長官千萬別開槍!”
“這事兒真不管卑職的事,卑職就是路過茶館喝口茶,全是疤瘌劉這狗東西自己不開眼來衝撞長官虎威!”
躺在地上的疤瘌劉疼得冷汗直冒,聽到這話差點一口血噴出來,偏偏被鄭聞野手裏的雙槍指著,連個屁都不敢放。
鄭聞野走下石階,來到胡大虎麵前,抬起右腳馬靴,一腳踩在胡大虎的肩膀上將他按彎下去,右手的手槍槍管拍了拍他的腫臉:
“路過喝口茶?”
“胡副團長,這幫青幫雜碎砸爛了我院子的大門,還說沈姑娘欠了四海賭場二百大洋,嚇著了本副官屋裏的人。”
“你說,這筆賬該怎麼算?”
胡大虎被槍管冰得渾身發抖,轉頭衝著地上打滾的疤瘌劉破口大罵:
“瞎了狗眼的王八蛋,沈姑娘什麼時候欠過賭場的錢?還不給老子向鄭副官賠罪!”
罵完,胡大虎趕緊伸手往自己懷裏摸索,把今天剛從四海賭場收上來的二百塊大洋月例銀票和十幾塊現大洋一股腦掏了出來,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長官息怒!”
“這二百大洋是卑職孝敬長官和沈姑娘的壓驚茶水錢,院門卑職馬上叫木匠來修好,求長官高抬貴手,饒了卑職這一遭!”
鄭聞野低頭看了一眼那疊銀票,彎腰接了過來,隨手揣進軍裝口袋,隨後一腳將胡大虎踹翻在地:
“滾!”
“再有下次,你就不用去鑲金牙了,直接去訂副棺材!”
“是是是!多謝長官不殺之恩!”
胡大虎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起身,叫上那十幾個嚇傻了的青幫混混,抬起斷手斷腿的疤瘌劉狼狽逃出桂花巷。
鄭聞野轉過身,目光冷冷掃向站在門口的巡警隊長張麻子和那二十名黑皮巡警:
“張隊長,剛才這幫流氓砸門的時候,你們二十雙眼睛是在看戲嗎?”
張麻子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長官恕罪!小的們剛才沒反應過來,小的這就帶人把院子收拾幹淨!”
“還不快去打水擦地、把門板給長官釘好!”
二十名巡警嚇得屁滾尿流,慌忙放下步槍,打水的打水,扶門的扶門,再不敢有半點怠慢。
與此同時,街角的陰影裏,一名穿著便衣的人縮回腦袋,快步跑到街口停著的黃包車旁,對著車上坐著的一名身穿保安團上校製服的壯漢低聲彙報:
“團長,看清楚了,那小子雙手使兩把德國造快機二十響,拔槍快得看不見影,隔著百步一槍打碎了胡大虎手裏的茶碗!”
車上的保安團團長鮑振武眼神一凝,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聲道:
“百步外甩手打碎茶碗?”
“看來王懷祿沒說假話,這姓鄭的小子身上真有督軍府練出來的硬功夫,先別輕舉妄動,等明天省城的回電到了再說!”
聽雨軒內,鄭聞野收起腋下雙槍走回堂屋,隨手把剛到手的二百大洋銀票扔在八仙桌上,對著迎上來的沈鳳仙笑道:
“加上昨天王懷祿給的一千塊,咱們手頭有一千二百大洋了。”
“讓廚房燉隻老母雞,今晚吃頓好的,夜裏先別睡,看看有沒有空子可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