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急促的警笛聲在迎春院大門外戛然而止。
上百雙黑色馬靴踏在青石板路上,將整座院落前後的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一樓大堂裏響起整齊的拉槍栓聲。
“哢嚓!”
“哢嚓!”
一個身穿黑色警官呢製服、留著八字胡、挺著將軍肚的中年男人邁步走進大堂。
此人正是永安縣警察局長王懷祿。
身後兩名巡官用麻繩死死捆著鼻青臉腫的胡大虎,推搡著跟在後麵。
王懷祿抬頭看了一眼二樓天字號房緊閉的木門,伸手摸了摸懷裏揣著的兩份銀票和腰間的勃朗寧手槍,眼珠子轉了兩圈。
半個時辰前,胡大虎滿嘴是血地跑回警局報信,說迎春院裏住著個省城督軍府下來的稽查副官,不僅亮出了紫銅關防大印,還一口報出了他貪汙的證據!
聽到這個消息,王懷祿後背差點驚出一身冷汗。
那筆假賬是徐師爺做的,可三天前夜裏,他明明叫人把徐師爺綁上石頭沉進了城南運河!
死人怎麼可能開口說話?
再者說,胡大虎說那小子身邊連個護兵都沒有,昨晚包房用的還是一張廢銀票。
這要真是張大帥派下來的欽差,怎麼可能寒酸到這種地步?
說不定是哪個從省城逃出來的兵油子,從哪弄來了個假印,又不知從哪聽到了徐師爺死前漏出的半點風聲,跑來永安縣敲竹杠!
他倒要看看,來得是哪路神仙!
“把這不開眼的畜生押上來!”
王懷祿低喝一聲,整了整衣領,臉上瞬間堆起一副和善可親的笑容,邁步蹬上二樓木梯。
來到天字號房門前,王懷祿抬手輕輕叩了三下門板,隔著門朗聲笑道:
“督軍府的鄭副官可在屋裏?”
“卑職永安縣警察局長王懷祿,特來給長官請安賠罪!”
屋裏靜了片刻,傳出鄭聞野平淡的聲音:
“進來。”
王懷祿推開那扇半掩的破木門。
進門的刹那,他那雙細長的三角眼飛快在屋內掃了一圈。
拔步床前沒有藏人,屏風後麵也是空的。
屋裏隻有一個身穿舊少校軍裝的年輕人和沈鳳仙。
王懷祿的目光落在茶幾上。
那枚紫銅虎紐大印正大大方方擺在上麵。
王懷祿瞳孔微縮。
他在省城見過機要處的公文和印鑒,這枚銅虎紐大印上的防偽雲紋做不得假,確實是督軍府機要處的真家夥!
“啪!”
王懷祿二話不說,回身一腳狠狠踹在被五花大綁的胡大虎腿彎上!
胡大虎慘叫一聲,撲通跪倒在門口的青磚地上。
王懷祿指著胡大虎的鼻子破口大罵:
“瞎了狗眼的混賬東西!”
“省城督軍府的鄭副官來咱們永安縣公幹,你也敢帶人來驚擾長官休息?”
“來人,把這畜生拉到院子裏,先抽二十鞭子給鄭副官消氣!”
兩名巡官立刻架起胡大虎拖向門外,樓下很快傳來了皮鞭抽肉的啪啪聲和胡大虎殺豬般的慘叫。
做完這出苦肉計,王懷祿轉過身,滿臉堆笑地衝坐在太師椅上的鄭聞野拱了拱手:
“鄭副官,實在對不住!”
“卑職這小舅子在保安團驕橫慣了,衝撞了長官虎威,卑職知道消息後立刻把人綁來給您發落。”
鄭聞野端著熱茶抿了一口,看都沒看門口一眼,淡淡道:
“王局長倒是會唱戲。”
“二十鞭子打在棉襖上,聽著響亮,怕是連皮都沒破吧?”
王懷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哈哈一笑,往前湊了兩步,自動在茶幾對麵的圓凳上坐下。
他伸手從外兜裏摸出一張五百大洋的銀票,雙手輕輕推到鄭聞野手邊:
“長官說笑了!”
“長官從省城一路舟車勞頓來永安體察民情,卑職事前沒收到風聲,未能出城遠迎,實在是失職。”
“這五百塊大洋,是卑職個人孝敬長官的洗塵茶水錢,給長官做兩身新呢子軍裝,再給身後這位沈姑娘買幾支金簪子,還望長官賞臉收下!”
說著,王懷祿笑眯眯地盯著鄭聞野。
這是他的第一招投石問路。
隻要眼前這小子是個拿半截風聲來撞大運的江湖騙子,見到白花花的五百塊現大洋銀票,眼神必定會露出貪婪,或者順坡下驢開始討價還價。
一旦這小子伸手接了這五百大洋,就說明他根本沒有什麼省城背景,更沒有什麼後續鐵證!
站在鄭聞野身後的沈鳳仙屏住呼吸,手心微微沁出細汗。
鄭聞野垂眸看了一眼茶幾上的銀票,嘴角勾起一抹譏笑。
五百塊,夠買兩張去上海灘的船票了。
但他心裏跟明鏡似的——這時候要是伸手去接這五百塊,門外那一百多條槍下一秒就會把這屋子射成篩子!
想帶著錢活著走出這間屋子,就得把戲唱絕!
他沒有伸手去碰銀票,而是從腰間拔出那把剛從胡大虎手裏奪來的毛瑟二十響駁殼槍。
冰冷的槍管按在銀票上,隨手往外一撥!
那張五百大洋的銀票飄飄忽忽滑出茶幾邊緣,無聲無息地掉在了王懷祿的黑皮馬靴尖上。
鄭聞野抬起眼皮,用槍管指了指地上的銀票:
“五百塊?”
“王懷祿,九月十七日省城撥下來的剿匪撫恤專款,你全吞了。”
“現在你拿五百塊出來,是打發要飯的叫花子,還是覺得省城的執法刀砍不斷你的脖子?”
王懷祿看了一眼掉在靴子上的銀票,臉上的肥肉輕輕抽動了一下。
五百大洋連看都不看一眼!
要麼這小子真是督軍府派下來辦鐵案的欽差,要麼就是個胃口大到沒邊的亡命徒!
王懷祿沒有去撿地上的銀票,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背著手走到臨街的木窗前,伸手猛地將兩扇雕花木窗一把推開!
“嘩啦!”
清晨的冷風灌入屋內。
隨著窗戶推開,守在樓下院子裏和街麵上的上百名巡警同時舉起手裏的步槍,齊刷刷拉動槍栓!
一百多根黑洞洞的槍管,密密麻麻地對準了二樓的窗口!
冰冷的肅殺之氣瞬間充斥了整間屋子。
王懷祿扶著窗框轉過身,右手插進警服大衣口袋,握住了裏麵已經上膛的勃朗寧手槍,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鄭聞野:
“鄭副官年紀輕輕,火氣可不小啊。”
“咱們永安縣地處直魯皖三省交界,民風彪悍,城外運河更是水深浪急。”
“上個月也有兩位自稱從省城下來的委員,沒帶護兵,單槍匹馬跑到永安縣來查賬。”
“結果夜裏喝多了酒,一腳踩空掉進了城南運河裏,等三天後撈上來的時候,人都泡成了發麵饅頭,連身上帶的銅印都生了綠鏽!”
說到這裏,王懷祿往前逼近一步,三角眼裏凶光畢露:
“鄭副官剛才跟胡大虎說,你在城外電報房留了三名機要處暗樁?”
“可眼下這迎春院裏裏外外,全是我永安警察局的一百二十條快槍!”
“萬一底下這幫弟兄擦槍走火,把這間屋子打成馬蜂窩,就算城外真有什麼暗樁,遠水救得了鄭副官這近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