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夫一妻製新政推行的那天,顧北辰將一張船票放到我麵前。
“現在新政推行,我身為督軍必須以身作則,督軍府,隻能留一個女主人。”
“阿蘊,你做督軍府少奶奶的這些年,從未出過任何差錯。”
“可若荷為了我,一直屈居姨太太的位置,受了不少委屈,所以我不能再辜負她。”
“母親喜歡你,隻要你活著一日,她就斷然不會接受若荷。所以……”
他將船票往我麵前推了推。
“五天後,我會送你上船,對外宣稱你在探親途中遭遇意外身亡。”
“屆時我會替你安排好新的身份,讓你與陸景川再續前緣。”
“作為補償,我答應你,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你都可以來找我。”
我看著那張船票,沒哭沒鬧,隻是平靜地伸手接過。
“好。”
顧北辰愣住了。
他大概也沒想到,我會這麼順從。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好半天才啞著嗓子問出一句:
“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看著他帽簷下依舊鋒利的眉眼,輕輕扯了扯嘴角。
“沒有了。”
因為想說的話,前世都已經說完了。
前世,當顧北辰將那張船票放到我麵前時,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我沒有讀懂他眼裏的施舍。
紅著眼眶,掀開自己的旗袍,露出身上大大小小的傷。
第一道,是我替他擋槍留下的。
那一道穿過腹部,讓我再也沒有了生育的可能。
第二道,是他強行將我娶進督軍府,讓我和陸景川分道揚鑣。
我拿刀自殘,也沒有換來他的心軟。
第三道,是那年冬天督軍府被叛軍圍剿,我為了護住婆母所留下的傷痕。
我看著顧北辰,聲音艱澀。
“隻要你能把這些還給我,我們就兩清。”
我的話,激發了他的愧疚。
顧北辰紅著眼抱住我,聲音嘶啞:
“是我的錯。我這輩子欠你的太多,我用餘生慢慢還。”
後來,他親自下令把白若荷送走,從此一顆心撲在我身上,對我好得無可挑剔。
我生病時,他衣不解帶,親自替我試探藥的溫度;
陸景川送給我的懷表受損時,他親自派人將它修好送給了我;
甚至聽到白若荷病死的消息,他也隻是手抖了片刻,便恢複了平靜。
我以為他真的放下了。
直到他四十五歲離世那年,我替他整理遺物。
在書房最底層的箱子裏,翻出了一套婚服。
上麵刻著白若荷喜歡的花,寫著她的名字。
上麵灑落著一張張前往杭州的船票,票據。
以及最底下的一張泛黃的信封。
信上隻有兩行字——
“隻要娶沈家女,就允許白家女進府。”
“來世,我再娶你為妻。”
我站在那口箱子前,忽然覺得冷。
原來他當年娶我,不是所謂的一見鐘情。
隻是因為娶我,是他將白若荷納入督軍府的條件。
隻有娶了我,老夫人才允許白若荷進府。
原來他這輩子,把人留在了我身邊,卻把那完整的愛留給了白若荷。
一生愛而不得,直到活生生拖死。
所以再次睜開眼,我也不願再強人所難了。
或許是因為愧疚,顧北辰不敢看我的眼睛,沉聲丟下一句:
“既然你沒有意見,我會安排好一切。”就轉身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將那張船票握在了手裏。
顧北辰,以後,我們兩不相欠了。
我特意換上了顧母送給我的那件翠綠色旗袍朝佛堂走去。
這件旗袍,是婆婆祖上留下的,我嫁進來後她就送給了我。
我嫁進督軍府這些年,她待我一直很好。
所以我也想在離開前,和她好好道個別。
可我沒想到,會在小樓客廳,再一次見到顧北辰。
除此之外,還有我父親沈鴻遠,以及……五年沒見的陸景川。
看到這一幕,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客廳裏,顧北辰淡淡開口:
“景川,當年是我拆散了你們,現在我將阿蘊物歸原主。”
“五天後她會乘船南下,你到時候去碼頭接應,將她帶回家。”
然而,下一刻傳入耳中的,卻是陸景川冷漠至極的拒絕。
“督軍,恕我難從命。”
他的聲音平靜,沒有半分猶豫。
“當年她嫁入督軍府,我渾渾噩噩,痛不欲生。”
“是我的妻子陪著我一點點振作起來。”
“現在她有了我的孩子,我更加不可能辜負她。”
顧北辰一愣,隨即看向我父親。
“沈叔,阿蘊畢竟是你們沈家的人,你看……”
話音未落,我父親慌忙擺手:
“這可不行,阿蘊已經嫁出去了,再回沈家不合規矩。”
“況且假死的計劃一旦泄露,整個沈家都要成為上海灘的笑柄……”
客廳裏驟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兜兜轉轉,所有人都得到了一個好的歸宿。
隻有我,被困在原地,寸步難行。
我沒有再繼續聽下去。
而是攥緊了手心,轉身離開。
他們不用這麼煩惱。
畢竟從重生回來這一刻起,我就沒有想過再和他們糾纏。
這一次,我隻想作為沈舒蘊,好好的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