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知晏一怔,剛想開口問些什麼。
院外卻傳來隨從急促的催促聲。
“大人公務繁忙,快去吧。”
我並不恨他,當年我們都是孤兒。
在破廟裏相依為命時,他也曾把最後半塊窩頭留給我。
那三百兩銀子,我救了他的命。
如今這句祝福,便算斬斷了我們之間最後的一絲塵緣。
距離零點,隻剩下一刻鐘。
霍宴辭大步流星地走進屋子。
他身後,跟著四個抬著一口上好金絲楠木棺材的暗衛。
他環顧四周,眉頭皺起:
“怎麼不見侯爺和夫人?我不是讓人去前院請他們來告別嗎?”
暗衛戰戰兢兢地回稟:
“侯爺和夫人說,魏姑娘突然頭暈得厲害,他們守在客院走不開。”
“侯爺還說……反正夫人去了江南還能再見。”
“又不是真死,就不急著來見這最後一麵了。”
霍宴辭聽到這話,身體微微一僵。
他轉過頭,極其不自然地看著我,似乎害怕我會難過。
我卻隻是輕輕整理了一下衣擺。
走到那口漆黑的棺材旁,淡然道:
“沒關係。”
“時辰到了,拿藥來吧。”
霍宴辭深吸了一口氣,從袖中拿出一個錦盒。
裏麵原本裝的該是讓我假死脫身、遠遁江南的秘藥。
卻早已被我偷偷換成了見血封喉的毒藥。
這毒藥原本收在霍宴辭書房的暗格裏。
三年前他遇刺重傷,太醫束手無策,讓我備好後事。
我當時覺得天都塌了,便偷偷將這毒藥帶在身上。
滿心想著若他咽了氣,我便服毒殉情,絕不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走。
後來他逢凶化吉熬了過來,這毒藥便一直被我留著。
沒曾想,今日竟用在了此處。
隻是那義無反顧的生死相隨,如今成了我一個人的淒涼陌路。
在喂我吃藥之前,他遞給我一封厚厚的書信。
“楹兒,白天燒了那些信,是因為我們要向前看。”
他的聲音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這封信裏,寫了我給你在江南安排的宅院、田產,還有打點好的人脈。”
“你到了那邊,若遇到難處,就按信上說的去找他們。”
我接過信,沒有說話。
霍宴辭親手將那枚毒藥喂進了我的嘴裏。
藥丸入口即化,帶著一絲苦澀。
我順從地躺進了一旁早已準備好的棺木中。
沉重的棺蓋被緩緩推上,隻留下一道細微的縫隙透進一絲微光。
毒藥發作得很快。
五臟六腑仿佛被烈火灼燒,劇痛瞬間席卷了全身。
我強忍著喉嚨裏湧上的腥甜。
借著那最後一絲微光,拆開了霍宴辭給我的那封信。
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他對我的囑托。
江南多雨,囑咐我多備幾把油紙傘。
我胃寒,囑咐我少吃生冷。
甚至連我每個月來月事時要喝的紅糖薑茶的配方,他都寫得清清楚楚。
就像這五年來,他每一次出征前,對我放心不下的樣子。
隻是這一次,我用不上了。
外界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木板,變得越來越遙遠。
我聽見侯爺夫婦在遠處嬉笑:
“棠兒這丫頭,酒量還是這麼淺。”
聽見裴知晏在不遠處疑惑地喃喃:
“她怎麼會知道我要成婚?”
“難道那日在書房外,她聽到了我們的話?”
聽見霍宴辭站在棺材外,壓抑著聲音說:
“輕一點,別顛著她。”
“楹兒,珍重。”
鮮血從我的嘴角溢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我摸著小腹,在極致的痛苦中,緩緩閉上了眼睛。
霍宴辭,裴知晏,父親,母親。
你們想要的成全,我給你們了。
願我們,生生世世,死生不複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