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這一生,有三次窺見天機的機會。
第一次,是父兄在戰場上遭到敵軍偷襲、退路盡斷。
我入夢為他們指明了生路,代價是從此失了聲,再也說不出話。
第二次,攝政王起兵謀反,太子蕭景珩被困火場、九死一生。
我動用第二次天機,助他大破十萬鐵騎、順利登基,自己卻落下一身纏綿難愈的病骨。
後來蕭景珩稱帝,冊我為後,遣散六宮。
更是待我極盡寵愛。
我咳一聲,太醫跪滿長階;我紅了眼,他便心疼到整夜難眠。
世人皆誇我們鸞鳳和鳴,情比金堅。
卻無人知曉,我早已病入膏肓。
後來,蕭景珩聽聞苗寨有續命蠱,為了治好我的病,他親自領兵征討苗寨。
一去三月,他終於凱旋。
“知微,苗寨聖女應允將續命蠱給你,往後,你再也不必受病痛煎熬。”
明明是好事,蕭景珩卻終日神色恍惚,夜夜輾轉難眠。
我早聽聞續命蠱是苗寨聖女的本命蠱,不會輕易贈人。
他究竟是以什麼為代價,才換來的這蠱?
我思來想去,終是不放心,便用了最後一次機會,入了他的夢。
夢裏,南疆的月光下,一個姑娘坐在鳳凰木上,赤著雙足,小腿上的銀鈴隨著晃動的雙腿叮當作響。
“好阿郎,我喜歡你。”
蕭景珩站在樹下,仰頭看她:“朕已娶妻,此生隻皇後一人。”
“那如果你沒有娶妻呢?”
她歪著頭,瑩白的足尖挑起一朵落花,“你會喜歡我嗎?”
風停了。
銀鈴也停了。
蕭景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移過他的眉骨,久到他眼底那片我不敢認領的柔軟徹底漾開。
然後,他點了點頭。
心不受控製地痛了一下。
原來並沒什麼慘重的代價。
他隻是,對別人動心了。
我從夢裏驚醒時,喉間湧上一股濃烈的腥甜。
蘭心撲過來,眼淚砸在我手背上:“娘娘!您又吐血了!”
我怔怔地望著帳頂。
那是蕭景珩親手換的百子千孫帳。
三年前,我第二次窺夢後一病不起,太醫說我活不過這個冬天。
這些年,他四處尋天珍地寶、珍奇藥物,替我吊著命。
今年春他換了這頂帳子,握著我的手對我說:“知微,我要你長命百歲,為我生許多皇子公主。”
蕭景珩從書房匆匆趕來,玄色大氅肩頭落著碎雪。
“知微,朕有話同你說。”
他來得這樣急,我以為他是關切我的身體。
卻不想,他開口便是:“苗寨聖女願以蠱救你,可她有一個條件,要你拿中宮主位來換。”
我悄悄攥緊掌心。
他聲音低沉,繼續道:
“你的病隻有她體內的蠱能解,但苗寨族規是聖女的本命蠱隻能交於未來夫君。”
“朕既應允她取蠱救你,便不能言而無信。”
是嗎?
我垂下眼睫,嘴裏苦澀無比。
蕭景珩,事到如今,你還要用這話哄我嗎?
方才在夢裏,我分明已經看見了。
那苗女雖索要後位,末了卻笑著對他說:“好阿郎,你動手吧,取我的心頭血,你妻子照樣可活,你也不必娶我,豈不兩全?”
她一步步向他走近,可蕭景珩,你的手,分明抖了。
你說取心頭血會傷她根本,你舍不得她重傷,甚至親口許諾,會廢後另立,往後同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眼淚不受控製滾落。
蕭景珩蹙了蹙眉,抬手替我拭去。
他將一個瓷瓶放到我麵前。
“這是苗疆帶來的假死藥。服下之後,你會陷入一日假死之態。”
“待到大殮禮畢,朕會命暗衛送你出宮,城外小院,一切都按你的喜好布置妥當。”
“你離開後,朕再迎蚩夢入宮,屆時朝堂大臣才沒有異議。”
他握緊我的手,眼尾泛紅。
“知微,沒什麼比你能活命更重要。”
我笑了,卻比哭還難看。
蕭景珩不知道,我此生僅有三次窺探天機的機會。
方才最後一次入夢,反噬已然入骨,藥石無醫。
本想著,餘下這點時日,能伴在他身側,哪怕最後死在他懷裏,也算圓滿。
到底是我高估了在他心底的分量。
五日後,他要為我籌備假死,舉國發喪。
可他不知,那續命蠱救不了我的命。
屆時,不用他的假死藥,我自會成全他們。